平水縣城頭，老卒王柺子吐出一口煙氣。遠處官道黃土翻滾。王柺子眯起眼，“黑風寨那幫山賊又來打秋風？”
年輕兵卒抓緊長槍湊上前，“不對啊，王叔。你看那甲冑反光，看那步法，莫不是朝廷邊軍路過？”
黃土逼近城下百步。王柺子手裏的煙杆砸落青磚。他揉開眼皮，城下沒有高頭大馬的山賊，也沒有披掛官服的邊軍。是一群皮包骨的叫花子。這群叫花子套著黑風寨的鐵甲，手裏攥著幹涸結痂的環首刀。
諸葛半仙搖著破蒲扇走在側翼，大聲吆喝，整頓陣型。百名鐵甲叫花子後方，跟著上千號破衣爛衫的流民。隊伍推著幾十輛滿載糧草的板車。隊伍最前方，一匹黑毛戰馬打響鼻。馬背上坐著個十六歲的少年。少年披著補丁麻衣，左手端著一個缺口黑鐵碗。
王柺子雙腿發軟，跌坐在地。“這群要被拉去配陰婚的難民……披著鐵甲來要飯了？”
急促銅鍾砸破平水縣半空。縣令吳貪提著紅袍下擺奔上城頭。他推開擋路的王柺子，兩百名武裝守備推上城牆，弓弩上弦聲連成一片。吳貪雙手扒住牆垛俯瞰。城下流民眼底透著綠光。吳貪認出了馬背上的少年。半個月前正是這個死囚帶頭砸了粥棚。
“血屠那個隻會吃白飯的廢物！”吳貪咬緊牙關，“拿了本官十箱金條，連個叫花子都砍不死！”
楚元雙腿夾緊馬腹，前行十步。他仰起頭，舉起左手的破碗。“平水縣令吳貪，草民楚元帶著五千斷頭穀流民，來討一口飯吃。”
吳貪臉頰肥肉抖動，抽出腰間佩劍指向城下。“大逆不道的狂徒！聚眾圍城形同造反！本官奉朝廷旨意在此地施粥安撫流民，爾等刁民竟敢屠戮鄉紳衝擊縣城！”
吳貪指著城門後的空地拔高音量，“這城裏有八百守備精銳！縣衙還有朝廷兵部賜下的護城陣法！識相的放下兵器滾回斷頭穀等死！不然本官扒了你們的皮去點天燈！”
楚元攥緊韁繩，不發一言。徐破虜提著重劍從馬後跨出。他赤著上身，胸口纏著幾圈滲血破布。徐破虜衝著城頭吐出夾雜血肉的唾沫，“放你孃的臭狗屁！你把五千號活人騙進山穀放血煉長生丹！你個絕戶狗官也配提朝廷！”
徐破虜將那封繳獲的密信高高舉起，“這信上的太守大印看清楚了沒！還要點你那張老臉不！”
李大牛從前排盾陣擠出，高舉磨去鏽跡的草叉，“狗官還我女兒命來！活剮了這個王八蛋！”
後方五千流民爆發出震耳吼聲。聲浪震落城牆灰泥。馬秀英站在運糧板車旁抓緊車轅。她身後的婦女老幼皆撿起地上尖銳石塊。
吳貪臉色漲得發紫。他沒想到煉製血丹的陰謀人盡皆知。皇室內衛交代過必須神不知鬼不覺。此事傳回中原王城，他要被誅九族。吳貪咬緊後槽牙，“今天絕不能放走一個活口！”他衝著周圍兵卒拳打腳踢，“放箭！給老子射死這幫反賊！射殺一人賞大錢十串加官進爵！”
重賞之下，守軍硬著頭皮拉開弓弦。幾十支羽箭帶著尖嘯砸向楚元。徐破虜左腳重踏地麵，單臂抄起鑲鐵重盾砸進泥土。“當當當當！”羽箭撞擊厚重鐵盾，盡數彈飛折斷。
前排一百名乞活軍同時舉起厚實木盾。他們頂在五千流民前方，盾牌相連沒有縫隙。徐破虜丟下插滿斷箭的重盾，抽出重劍指向城頭狂笑，“沒吃飯的廢物！給老子撓癢癢都嫌力氣小！”
一百名鐵甲乞活軍爆發出鬨堂大笑。流民隊伍恐懼消散，高舉木棍鋤頭呐喊。吳貪氣得跌落官帽，“反了反了！弓弩手給老子繼續射準點！去把衙門後院的守城床弩推出來！”
楚元抬起右手打出停止手勢。乞活軍笑聲收斂。五千人盯著包鐵城門。寒風捲起黃土發出沙沙響動。楚元盯著高處的吳貪，“我這人做事情講究規矩。既然是來討飯，就要有個討飯的態度。”
他平舉豁口黑碗，右手指骨敲擊碗沿。“當。”清脆撞擊聲壓過城頭嘈雜。“吳大人捨不得給一口飯吃，”楚元冷笑，“那草民就向這平水縣討一口縣運充饑。”
吳貪覺得荒謬至極，剛張嘴欲嘲諷這個叫花子。平水縣城上空變了顏色。一縷暗紅霧氣從城牆青磚縫隙滲出。這是平水縣曆代縣衙凝聚百年的國祚氣運。暗紅霧氣被一股吸力扯碎，大團紅色氣運朝著楚元手中破碗倒灌。
狂風驟降。城頭豎立的平水縣大旗攔腰斷裂。旗杆砸爛吳貪腳邊牆垛。碎石飛濺，豁開吳貪右側臉頰。吳貪捂著噴血的臉跪倒磚麵。他感到胸口絞痛。懷裏那枚代表朝廷權力的縣令官印震動開裂。上麵盤繞的大玄律法氣運被強行抽幹。
王柺子丟下長槍連滾帶爬往城下逃竄。周圍守城新兵扔掉弓弩趴地磕頭。“活閻王討債來了！老天爺發怒了！”
吳貪抓著殘破牆垛癱倒哆嗦，“快去開護城大陣！快去請內衛大人出手弄死他！”楚元手中的黑碗越發滾燙。澎湃力量順著左手掌心轟開經脈。五千流民積壓的怨氣混雜大玄氣運強行倒灌入體。
楚元全身骨骼發出爆響。他抓起馬背上的血煞狂刀縱身躍下。徐破虜提著重劍狂奔而出，“大明乞活軍陷陣營！給老子去砸碎這扇城門！”百名鐵甲流民揮舞長刀撲向城牆下方。楚元單手提刀踏碎黃土，刀刃拖地劃出火星。城門後的八百正規軍聽著門外腳步手腳發軟。吳貪捂著臉趴在牆頭看著那個提刀走來的削瘦少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