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風寨的血腥氣尚未散盡,楚元踩過滿地殘軀,一腳踹開後院糧庫的兩扇木門,堆積成山的粟米夾雜著陳年燻肉的膻味直衝鼻腔。
徐破虜拖著崩出缺口的重劍擠上前,雙眼瞪圓,喉結上下滑動:“主公,賊寇屯的這批糧草,夠咱們吃上半個月!”
楚元抓起一把粟米,指肚搓去穀殼間的沙粒:“全裝車拉走。”
“帶不走的破爛呢?”徐破虜追問。楚元轉身走向火盆,單手抽出燃燒的木柴,手腕翻轉。帶火的木柴打著旋落入邊緣幹草堆:“燒了。”烈火頃刻間攀上木質房梁,刺鼻黑煙順著門框向外倒灌。
徐破虜咧嘴大笑,轉身朝寨子裏搜刮屍體的流民大喝:“手腳都給老子放麻利點!鐵器、糧食、銅板全翻出來!連山賊腳底的爛布鞋也扒幹淨,統統裝車!”
半個時辰後,幾十輛木板車被騾馬塞得當當作響。楚元立在殘存的木寨門外,偏頭回望。失去支撐的聚義廳轟然坍塌,衝天大火映紅北麵夜空,幾十裏外清晰可見。他將貼近胸口的黑碗向裏按壓:“回營。”
天際透出灰白,荒野營地裏鴉雀無聲。馬秀英蹲守在入口老槐樹下,雙手攥緊一截削尖的木棍,掌心磨出的血印染紅了粗糙樹皮。
地平線盡頭傳來車輪碾壓碎石的聲響,馬秀英站起身,踮起腳尖望向北麵。幾十輛大車連成長龍駛破晨霧,領頭走來的男人渾身浴血,麻衣染成暗紅,正是楚元。
馬秀英拋下木棍迎上前去,眼眶發紅。奔至近前,她硬生煞住腳步,目光掃過楚元全身,探出手指攥住他破爛的袖管,嗓音打顫:“沒缺胳膊少腿吧?”
楚元任由她拽著衣角,探手入懷,摸出一塊發硬的麵餅,直接塞進馬秀英手心:“白麵的。”他嗓音粗啞。
馬秀英僵在原地,低頭看清手裏帶血的麵餅,眼淚奪眶而出。營地後方的流民成群結隊圍攏過來,李大牛牽著枯瘦的閨女,眼珠子直勾勾盯著裝滿麻袋的大車。
楚元大步跨至第一輛馬車前,拔刀斬斷束縛的粗麻繩。接連幾聲悶響,十幾個麻袋滾落硬地,粗布崩裂,泛黃的粟米順著破口傾瀉而出,鋪滿地麵。
整個營地停滯數息,隨即爆發出衝破雲霄的嘶吼。“糧!大白糧!”“能活命了!”幾百個流民雙眼通紅,揮舞著幹癟手臂向前推擠。
馬秀英胡亂抹去眼淚,轉身扯開嗓子厲喝:“都不準搶!排隊按人頭領!誰敢亂伸爪子,老孃當場剁了他!”她順勢抽出別在車轅上的帶血砍刀橫在身前。前排的流民駭得縮回脖子,接二連三跪伏在泥地上,盯著糧食直嚥唾沫。
楚元無視腳邊的粟米,踩著木質車軲轆翻上最高的一輛馬車,揚聲喊道:“破虜。”徐大跨步越過人群,指縫裏捏著一卷沾染暗血的揉皺紙皮。
“念。”楚元下頜點向烏壓壓的流民。徐破虜雙手拉平紙卷,清了清嗓子,粗獷的聲音震得周圍人耳膜發疼。
“平水縣令吳貪親筆函!著黑風寨血屠,三日內驅趕流民萬餘人進入斷頭穀。待到月圓夜,起陣!放幹活血,抽幹骨髓,煉製血丹,特供王城內衛司差遣!”
最後一個字落下,營地內的喧鬧聲被生生截斷,流民臉上的狂喜徹底凝固,晨風卷過荒野。李大牛攥著閨女的手臂止不住哆嗦,雙膝一軟,重重跪伏在沙地中。
“放血……煉藥丹?”他上下牙齒打著戰。“縣太爺要拿咱們的賤命熬藥?”一個缺耳老頭跌坐在泥水窪裏。壓抑的恐慌在人群中瞬間炸開。
“逃!咱們往北邊深山裏鑽!”
“往哪鑽?縣城的守備全是快馬,你跑得過四條腿!”
“全完了……大夥兒全得死在這。”
淒厲哭嚎聲接連響徹營地,見糧的喜悅被徹底衝散。
李大牛將幹瘦閨女攬進懷裏,仰頭痛哭:“我隻想讓丫頭吃頓飽飯啊!”楚元立在車頂,冷眼俯視下方崩潰的流民,彎腰抄起捲刃的戰刀。他手臂發力,戰刀帶著破風聲劈進糧堆。哐當巨響。人群哭嚎聲瞬間卡在喉嚨裏。
幾百雙眼睛齊齊望向馬車頂端。楚元居高臨下掃視過一張張布滿灰泥的臉,冷嗤出聲:“逃跑?”他單手扯開粗布衣襟,露出精壯胸膛,皮肉上縱橫交錯著剛結痂的暗紅傷疤。
“老子從大玄死囚營一路討飯殺到這片荒野,從沒見過退讓能換來活路!”楚元一腳踹翻半袋粟米,穀物飛濺,“你們張開嘴要吃飯。”他手腕翻轉,刀尖指向從黑風寨拉回來的破銅爛鐵,“這裏全是刀劍兵刃。”最終刀鋒平削半寸,直指平水縣城方位,“那個叫吳貪的縣令,此時正坐在後堂嚼著精肉,盤算著三天後如何抽幹你們的骨髓!”
楚元翻身躍下馬車,踩過滿地糧食停在李大牛跟前。他單臂探出,揪住李大牛的破衣領,將成年壯漢淩空提轉至半空:“哭能護住你閨女的命?”他目光迫人,逼視對方躲閃的雙眼。李大牛脖頸青筋凸起,憋得臉色發紫。
“老子帶人殺進黑風寨,親手擰斷血屠脖頸,才搶回這滿車口糧!”楚元嗓音低沉,五指鬆開,將李大牛甩擲在地,轉身麵向幾百名流民,“今日,你們把地上的糧食全塞進肚子裏!吃飽肚子,撿起地上的刀槍!”
楚元拔出腰間戰刀,帶血刀鋒倒映著刺目的晨光:“他要抽幹我們的血!我們就先殺進縣城,活剝了他的皮!”四下無聲,營地裏隻剩下此起彼伏的粗重喘息聲。
李大牛偏過頭,視線掃過懷裏餓得脫相的閨女,又盯住腳邊那把帶血砍刀。他推開閨女,雙腿發力站起,大步踏出,一把握住粗糙刀柄,扯破嗓子嘶吼:“幹他孃的!”
嘶吼聲穿透清晨薄霧。
“幹他孃的!”
“扒了狗官的皮!”
徐破虜拔出背後的重劍,粗壯雙臂將闊劍高舉過頭頂,仰天暴喝:“陷陣之誌!有死無生!”
上百名強壯流民眼底充血,嚎叫著衝向鐵器堆,爭搶沾滿泥血的刀槍劍戟,抓起散落的幹餅和著沙土死命塞進嘴裏。馬秀英立在大車旁,手指攥緊砍刀刀柄,胸口隨呼吸劇烈起伏。
楚元轉身邁向土堆壘成的點將台,台側橫放著一張缺腿木案。他小臂肌肉猛地隆起,手起刀落,哢嚓爆響,木案居中裂成兩截,斷裂木茬朝四周飛濺而出。
楚元橫刀抖落刃口的木屑,目光越過人群,直逼縣城方向:“目標平水縣,全軍開拔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