刮進脖頸的崖風透著刺骨寒意。
楚元雙手死死摳住濕滑的青色岩縫。
十個指甲蓋齊根翻卷剝落。
殷紅鮮血順著石壁滴答往下掉。
懷裏那個沾血黑碗燙得反常。
高溫穿透單薄囚衣,胸口皮肉飄出焦糊味。
五個古拙大字強行塞進腦顱:吞天造化缽。
隨之而來的是把人逼瘋的饑餓感。
不僅是胃裏缺食。
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饑餓,連骨頭縫裏都透著極強的進食**,拚著命要吞掉一切命數。
他咬緊後槽牙,腮幫肌肉隆起硬塊。
借著黑碗散發的熱流往上死磕。
雙臂拉扯到極致,右腳在凸起石塊狠狠一蹬。
半身翻過斷崖邊緣。斷肋互相擠壓,發出刺耳的喀嚓聲。
摔進爛泥地,連喘粗氣,全程沒吭半聲。
百步外官差正在生火,火光在林子邊緣忽明忽暗。
楚元把身軀貼平地麵。
手肘撐地一寸寸往前挪。手背在尖銳碎石上磨得稀爛。
這副皮包骨頭的身軀,順著饑餓感拚盡全力爬迴流民堆,眼裏滿是對活下去的執念。
爛泥地擠滿戴枷死囚。人挨人疊作一團取暖。
傷口發膿惡臭衝鼻。周圍唯有死人堆特有的安靜,夾雜壓抑痛哼。
“楚……楚哥兒?”
右側草堆傳來微弱女聲。
偏頭看去。
馬秀英半張臉沾著臭泥巴。兩手死死捂著半塊帶血的榆樹皮。
這大腳丫頭瞅見斷氣的人居然爬回來,本能想坐起。
不慎扯動背上鞭傷。
倒抽冷氣重重摔回泥水,手卻把那樹皮攥得更緊。
“閉嘴。”楚元壓低嗓音。
掃她一眼。沒死,還知道護食,挺好。
轉過頭,盯上馬秀英旁邊一個幹癟老頭。
這流民老者骨架頂著幹皮,破衣掛在身上形同麻袋。
胸脯起伏微乎其微,喉管深處卡著破風箱抽拉的濁音。
眼白上翻。臉生黑斑,散發敗氣。活不過半個時辰了。
楚元翻身,手肘強行撐起半身。
掏出懷裏缺口黑碗,碗尖徑直懟到老伯沾泥的鼻底。
“老伯。”
渾濁老眼全無動靜。
楚元嗓音嘶啞發幹:“討口水喝。”
幹裂嘴唇蠕動兩下,毫無聲響。
破碗往前遞進一寸,碗口磕碰老伯下巴。
“那給口餅渣子。”
老者喉嚨發出咕嚕怪音。肺管子卡血沫,進氣多出氣少。
楚元端端正正平視他,握碗右手往下施力。
破碗底座實打實按在老伯幹癟胸膛。
“你這輩子算是走到頭了。”楚元語調平鋪直敘。
“看你這半截入土的慘相。挺不過今晚三更。”
“橫豎要咽氣,借我一口生機。”
馬秀英在旁邊喘氣聲亂了節奏。
用漏風嗓子艱難出聲:“楚哥兒……你瘋啦……他都快斷氣了……你這是幹啥啊?”
“人都快臭了,能有啥用啊。別沾死人的晦氣啊。”
楚元全當沒聽見。死盯老伯臉龐。
話音一字一字往外砸。
“我拿這條爛命擔保。”
“替你把趙統那狗東西的腦袋擰下來當尿壺。”
“把這幫拿人命當草芥的官差剁碎喂野狗。”
“你那口怨氣我替你出。這筆陰陽買賣做不做?”
老伯渾濁眼珠終於偏轉。
視線停在壓住胸膛的黑碗,又看向楚元滿是血汙的狠戾麵容。
老者費力抬起右手。爛草屑和凍瘡爬滿手背。
顫抖指尖半空摸索,最終碰觸粗糙碗壁。
咳。一大口黑血順著老伯嘴角溢位,流進爛衣領。
他居然笑了,枯樹皮般的臉龐擠成一團,比哭難看百倍。
“後生……”
死死咬住肺底殘存濁氣。長指甲用力在破碗外側刮出白印。
“去……”
“殺絕……那些狗官……”
交代完這句話。手直挺挺砸進泥水。
濺起一灘渾濁臭泥。眼底殘存亮光就此熄滅。
人死了。
咽氣刹那,一團灰白氣流脫離屍體口鼻,一頭撞進黑碗缺口。
楚元腦顱內傳出沉悶雷音。
破碗內部竄起一叢幽綠火苗。
毫無溫度,唯餘燃盡因果的業火。
綠火捲住灰白氣流一口吞吃幹淨。
黑碗表麵泛起水波紋。緊接著底部爆亮刺眼金芒。
光收攏刹那,一顆赤紅丹藥穩當當躺在碗底。
藥丸表麵布滿血色脈絡,散發濃鬱純粹肉香。辟穀血丹。
四個字直端端刻進楚元腦海。
沒等他伸手。破碗底座發出高頻震動。
連串金色古怪經文由碗底噴湧,順著眉心紮進腦顱深處。
長生淬體訣。每個字都清晰有力,深深刻進骨血記憶裏。
一把抓起碗底血丹。多餘一眼沒看,徑直塞嘴裏。
咕咚。喉結上下翻滾。丹藥落肚。
沉悶聲響從腹部傳出。狂暴熱流順著四肢百骸亂竄。
死死咬住舌尖,嘴裏溢滿鐵鏽味。
斷裂肋骨發出爆竹劈啪脆響,折斷骨茬硬生頂回原位。
五髒六腑高強度蠕動修補,皮肉傷痕肉眼可見結痂脫落。
楚元雙手反撐地麵。十根手指在泥地摳出深深指痕,手掌下陷爛泥足足半寸。
他慢慢直起身軀。
骨節發出連串爆炒豆子脆音。
原本枯瘦如柴的身軀裏憑空生出駭人蠻力。粗壯一圈的肌肉把破爛囚衣頂得隆起。
偏過頭。
視線越過流民營地的破舊帳篷。
直勾勾鎖住正中央那堆篝火。
押解官趙統大馬金刀坐在火堆旁。
一手抓著烤冒油的野雞,張開黃黑牙齒大口撕咬雞腿肉。
油脂順著肥膩下巴吧嗒往下掉,半滴都沒落在周邊跪地的流民碗裏。
腰間掛著那條抽死過無數流民的黑皮馬鞭。
楚元隨手抹掉下巴血水混雜泥點。右手反握缺口黑碗。
一腳踩碎身前硬泥塊。
大步走出這片令人作嘔的爛泥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