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陽當頭。黃土官道曬得燙腳。
大玄朝的死囚用麻繩拴成一長串。路邊伏屍遍地。全都是走不動餓死的人。蒼蠅成群結隊往屍體上撲。
這裏已是南疆邊境。當今大玄國主為求長生,下令修築血陣。交不起皇糧的流民盡數發配來做苦力。權貴根本不把天下人的命放在眼裏,連燒陣的木柴都比人命金貴。
楚元走在隊伍中段。十六歲,瘦得皮包骨頭。瘦得肋骨條條凸起。雙手交叉緊緊護住肚子。破麻衣懷裏揣著一個邊緣缺口的黑碗。這破碗是他從爹孃墳頭刨出來的。
低頭,邁步。全靠本能。他的目光牢牢盯著前方。那匹拉車的老馬喘著粗氣,馬腿上的瘡口流出黃水。楚元幹裂的嘴唇開合,嚥下一口混著沙塵的幹沫。腦子裏念頭就一個:上去活啃了那匹老馬。
銅鑼發響。
“停!”
押解官趙統騎在馬背上提著嗓門喊。
“原地蹲下。”
流民成片癱倒,沒聲息。隻剩拉風箱般的喘氣。
馬秀英癱在楚元身側。一雙大腳救了她的命,沒被挑進教坊司。亂世裏,女人的缺陷反倒能保她一命。粗麻衣服成了一條條破布。膝蓋上結滿黑血痂。她往楚元這邊蹭了蹭。
楚元身子往右邊倒,快栽進滾燙黃土裏。馬秀英伸過胳膊,用肩膀把人頂住。左右掃了兩眼。差役正拿著葫蘆灌水。沒人往這邊看。
左手順著領口探進去。在衣服內側摸索半天,掏出一個泛黑的物件。沾著黃泥的幹榆樹皮。昨天歇腳時偷偷摳的。去了外殼,留下皮芯。流放路上,一口吃食就是一條人命。
用手肘捅了楚元一下。楚元眼皮半耷拉著。
“張嘴。”壓低聲,馬秀英把樹皮遞過去。
楚元眼珠轉動,死盯樹皮,抬手想抓,抬不起來。
“哪個賤骨頭作死?”前麵傳出趙統的暴喝。
馬秀英手發抖,樹皮掉在地上。
趙統撥馬走近,手裏繞著熟牛皮鞭。這一路死的流民太多,點驗不夠數他得吃罰。正愁沒地泄火,這就撞上來一個。
馬蹄激起黃土,嗆得楚元連連咳嗽。
趙統坐在鞍上往下瞥。皮鞭指著馬秀英。
“手裏藏了什麽?”
馬秀英把手縮排袖子,頭低得要挨著地。
“官爺,什麽都沒。就攏了下衣服。”
冷笑出聲,趙統翻身下馬。一腳踩上馬秀英的大腳。皮靴用力碾。
“拿出來。”
馬秀英疼得五官縮成一團,死咬嘴唇。樹皮就在楚元手邊,她故意側著身子擋住。
啪!
一巴掌抽在馬秀英臉上。半邊臉當即腫高,嘴唇外翻淌血。人往旁邊栽倒。藏在身後的樹皮暴露在爛日頭下。
趙統彎腰撿起那塊幹皮,放在鼻下過了一下。
“沾泥的榆樹。”隨手丟在地上。
“老子立的規矩全當耳旁風?路上不許找食,找到了歸公。賤胚子也配吃獨食?”
揚起皮鞭,手腕甩動。半空傳出氣爆音。
皮鞭落在馬秀英背上。麻衣裂開,皮肉外翻,拉出一條長血口。
馬秀英趴著,雙手扣進黃土,沒出聲。
趙統暗罵一句。抬起那隻鞋底釘滿鐵掌的皮靴,照著樹皮踩下去。準備碾成渣。
靴底落下前。躺在地上的楚元暴起。壓榨幹了最後心力,雙手撐地,整個人撲了出去。沒去管鞭子,沒去看趙統,直奔那塊沾泥的樹皮。
一口咬住。牙齒磕著泥沙發響。連趙統靴子邊緣的皮革一塊咬進嘴裏。
趙統低頭一瞧,腳尖受製。這幹癟少年死咬樹皮不撒嘴。底層餓鬼護食的瘋狂在白日下徹底袒露。
火氣上竄,趙統抬腳踢在楚元下巴上。
人飛出三尺,翻滾兩圈,後背砸地。下巴骨錯位,滿嘴鮮血。可他沒吐。
上下兩排牙拚死合攏,粗糙樹皮刮破牙齦,割著喉管。喉結上下跳動,和著泥沙血水,把幹硬樹皮咽進肚腸。
趙統看著被咬出牙印的皮靴,臉皮抽搐。
“找死?”他提步上前。
楚元捂胸半靠著塊石頭,肋骨疼得鑽心。抬眼直視趙統。滿是血絲的眼裏不見半點服軟。
吐出一口紅沙土,嗓音沙啞破裂:“吃進老子肚裏了,你能摳出來?”
四周流民緊緊把頭埋進襠間,生怕沾上晦氣。
趙統抽出環首刀,刀麵迎著亮光。
“老子今兒剖了你,看看這樹皮到了哪一截腸子。”
雙手握柄,刀背翻轉。雙臂掄圓,刀背掛著風聲劈下。
咯嘣聲響。楚元胸骨塌陷,身體彈起又重重摔回原地。張大嘴,連喊的力氣都沒了。暗紅液體從嗓子眼往外冒,濺上趙統的刀麵。
雙眼圓睜,死死盯著那口刀。心跳停歇。手掌無力攤開,懷裏的缺口黑碗滾進泥窪。
馬秀英不管背上血糊的鞭傷,爬過去撲在楚元身上。搖晃那幹瘦的肩膀,脖頸上的青筋癟了下去。伸手探鼻息,斷氣了。眼淚流下來,混進地上的血窪。
趙統往邊上吐口唾沫,拿著刀在楚元衣服上蹭血。
“到南疆就死一個,真他娘觸黴頭。”轉頭衝後麵兩個差役招呼:“拖崖底喂狼去。”
馬秀英抱住趙統右腿。
“官爺開恩!他家裏絕戶了,留個全屍,我刨坑埋他!”
一腳把人踹翻。
“滾遠點!再嚎一塊扔下去!”
兩名差役上前推開馬秀英,一人拽起楚元一隻腳脖子。屍體被倒拖著往斷頭崖走。後背在石子上擦出一條長血路。差役走過時,一腳踢飛泥地裏的黑碗。
黑碗在地上滾轉幾圈,恰好停在那條拖拉出的血跡上。
斷頭崖邊風大,下頭是深不見底的深溝。白霧翻騰。那是大玄朝填滿屍骨的亂葬坑。當權者修仙的代價,全靠底層的命來填。
“一、二。”
差役號子喊完,拎著屍體往崖外蕩,準備撒手。
無人發覺,停在血路上的黑碗生了異變。地上的暗紅血跡順著碗底缺口倒灌。血水幹涸,碗表浮現黑紋。眨眼間化作一團黑霧,貼地遊走,鑽進楚元下垂的手心。
“走你!”
差役撒手,屍體朝無底崖下墜。冷風自下而上刮在臉上。
死透的楚元睜眼。眼白褪去,雙瞳翻湧著漆黑的光。兩個漩渦在眸中急轉。那是萬千流民枉死的怨氣。吞天造化缽吃飽了第一口鮮血,結了這段惡因果。
右手破空探出,五指如鋼釘般鑿進崖壁的岩縫。生生扣住一把枯藤。幹瘦的身軀懸掛在陡峭崖壁之上。
上頭腳步聲漸遠。崖底風口處,楚元嚥下那口沾血的樹皮,活動錯位的下巴,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骨擦響。
老子還活著。欠了命的,得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