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元推開黑風寨後院地窖的沉重木門，門軸發出刺耳摩擦聲，濃重的血腥味混合著排泄物的惡臭迎麵衝來。
李大牛舉著火把跟在楚元身後，火光照亮通往地下的陡峭石階，石板上布滿發黑的血汙與滑膩青苔。
楚元沿濕滑台階向下，底部是一處寬敞水牢，渾濁積水漫過膝蓋。三四具高度腐爛的屍體漂浮其上，幾隻碩鼠正趴在腐肉間啃咬。
火光碟機散暗影，照亮水牢中央一根粗大承重木柱，柱上綁著個魁梧漢子。
漢子垂著頭，亂發遮住大半張臉。兩條粗大的帶刺生鐵鏈穿透他的琵琶骨，在木柱後方打成死結。傷口處皮肉外翻發白，幾條蛆蟲在其間蠕動。他大半截身體泡在髒水裏，周遭泛起一圈圈紅暈。
李大牛嚥了口唾沫，將火把往前探了探，壓低聲音嘀咕：“這人怕是斷氣了吧？”
嘩啦。鐵鏈摩擦聲響起，漢子抬起頭，亂發後露出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，直勾勾盯著走在最前方的楚元。
“狗賊，爺爺還沒死絕。”漢子聲音嘶啞，用力咳出一口帶血唾沫落入水中散開，“有種就給爺爺個痛快。”
他試圖挺直腰板，鐵鏈扯動肩胛傷口，黃白膿水順著脊背滑落，漢子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。
後方十幾個獲救百姓湊近，一名斷臂老頭端詳漢子幾眼，一拍大腿濺起水花，喊道：“這不是平水縣的徐捕頭嗎！”
漢子偏頭看向老頭：“你老眼昏花認錯人了，老子不是什麽狗屁捕頭。”
老頭不顧髒水往前蹚了兩步：“俺沒認錯。”他轉頭看向楚元，“恩公，這是徐破虜徐大人啊。”
老頭指著木柱上的漢子，手掌止不住哆嗦：“前幾個月，縣令吳貪要拿俺們這些流民去領賞，說俺們是山賊同黨，要砍頭冒領軍功換官服。是徐大人帶著幾個捕快死活不肯動手。”
老頭指向徐破虜身上的傷口：“吳貪那狗官翻臉，給他扣了個通匪罪名，賣給黑風寨這幫畜生當藥引子！”
李大牛聽完攥緊手中繳獲的樸刀，罵道：“真是個帶把的爺們。”
楚元盯著徐破虜，水牢裏腥臭彌漫。他需要殺人的刀。黑風寨外尚有三百流竄山賊未清算，大玄官軍遲早順著吳貪的線索找上門，他缺能打硬仗的武將。這個被鐵鏈穿骨仍不低頭的漢子是個好苗子。
楚元蹚著髒水走近，濁水淹至大腿。他拔出腰間厚背刀。徐破虜瞪圓雙眼：“你想幹什麽！”
楚元未發一言，揚起厚背刀，刀鋒折射火光。當！火星四濺，綁在木柱上的生鐵鏈條應聲斷裂。
楚元反手又是一刀，當啷一聲，另一根小臂粗的鐵鏈當場斷裂。
失去鐵鏈拉扯，徐破虜龐大身軀前傾，重重砸進髒水中，濁浪濺了楚元一身。
楚元未退半步，低頭注視水麵翻湧的渾濁氣泡。
嘩啦！徐破虜從水裏直起身子，大口喘著粗氣，兩截半尺長的帶刺斷鏈仍掛在琵琶骨內。
他抬起右手攥住左肩皮肉內的鐵鏈。“別動！”李大牛驚呼。
徐破虜未加理會，咬緊牙關，右臂肌肉隆起。噗嗤一聲，帶刺鐵鏈被他硬生生從琵琶骨內抽出，倒刺扯出大塊腐肉，暗紅血液湧出染紅半邊身子。
徐破虜甩手擲出鐵鏈，砸中水底碎石發出悶響。他又抬起滿是血汙的左手，扯住右肩斷鏈，伴著血肉撕裂聲將剩餘鐵鏈拔出。
身體搖晃兩下，他在水裏站穩腳跟，順手抄起漂浮在屍體旁的一把生鏽斷刀，殘破刀尖直指楚元。
“你不是黑風寨的人，”徐破虜聲音低沉，目光掃過楚元與他身後的流民，“黑風寨的當家不會穿這身破衣，更不會留平民活口。”他盯著楚元手中沾血的厚背刀，“你到底是誰？”
楚元反手將厚背刀插進水底泥沙，刀柄浮於水麵。他雙手抱胸：“楚元。”目光落在徐破虜流血的肩膀上，“是個要飯的流放死囚。”
徐破虜冷笑出聲，牽動傷口疼得倒吸涼氣：“要飯的能殺進黑風寨後院？外頭那幫殺人不眨眼的山賊呢？”
“死絕了。”楚元語氣平靜。徐破虜微怔，越過楚元看向那些骨瘦如柴的流民，隻見他們手裏緊握帶血兵刃，眼中透著凶悍野性。
“你把黑風寨平了？”徐破虜問。楚元點頭：“差不多。”
楚元前邁一步，水麵蕩開波紋：“吳貪藏這裏的贓款我拿了，山賊地窖裏的糧食我也要了。”他直視徐破虜充滿戒備的雙眼，“你的命，我也看上了。”
徐破虜攥緊斷刀，指節繃得緊緊的：“你看上我的命？”他吐出嘴裏血沫，“老子憑什麽把命賣給你？”
楚元注視著他：“因為你恨吳貪。”他指向後方的斷臂老頭，“因為你護著這些底層草芥，而我帶他們活下去。”
楚元拔出水底厚背刀：“黑風寨隻是個開頭。”他用刀背拍擊掌心，發出清脆響聲，“我會帶人打下平水縣，親手砍了吳貪的腦袋懸在城門上。”
楚元提高音量，震落水牢頂部灰塵：“我要這吃人的世道換個規矩，讓天下吃不上飯的人都能端起碗。”
他將厚背刀擲向徐破虜，刀刃精準插入對方身前水底。“我帶你去殺官造反。”楚元空手立於濁水中，“服不服我？”
牢內僅剩水滴墜落的滴答聲，李大牛緊張注視徐破虜，老頭嚇得捂嘴不敢出氣。
徐破虜低頭看著身前的厚背刀，看看空著手的楚元，又瞥向那群握著破銅爛鐵的流民。他發出一陣低笑，笑聲在狹窄的水牢裏撞來撞去，漸漸變成狂笑。
“殺官造反？”徐破虜揚起頭顱，亂發散開。他將生鏽斷刀擲向石壁砸出一串火星，雙手反握住厚背刀柄用力拔出，帶起長串水花。
“好大的口氣！”徐破虜一步踏出，水麵炸開白浪。他渾身骨骼發出連串爆響。
遠超常人的內勁從他殘破的身軀裏驟然爆發，鐵骨境的氣息布滿水牢，周遭積水被氣浪逼得退開三尺。他幹癟的身軀脹大一圈，緊繃的肌肉在內勁催動下死死按住傷口，兩處血肉模糊的琵琶骨漸漸止住了血。
他單臂舉起厚背刀，刀鋒直指楚元鼻尖，相距僅半寸。徐破虜大口喘息，滿臉橫肉因劇痛擰在一起，眼中全無屈服，唯剩純粹戰意。“想讓老子給你這要飯的賣命？”徐破虜放聲狂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