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元體表覆蓋的黑色角質剝落,露出遍佈暗紅血痂的肌膚。他扭動脖頸與完好的左肩,體內骨骼發出一連串爆鳴,那條折斷的右臂則無力地垂落身側。他居高臨下注視著泥水裏跪伏的五十餘名山賊。這群人縮著脖子,牙齒打顫作響。
馬秀英捂著胸口喘息,上前一步說楚哥別殺了,糧食保住了。楚元沒有理會,他抬起左手,食指點向外圍幾匹正打著響鼻的戰馬。
邊緣處的三名山賊交換眼色,看準楚元右臂殘廢旁人勸阻的空檔,直接從泥漿中暴起。三人手腳並用撲向馬匹,踩鐙上馬一氣嗬成。皮鞭抽打馬臀發出一聲脆響。“駕!”馬蹄蹬開朽木,濺起大片泥漿,直奔林外逃竄。
楚元佇立原地,沒有回頭,聲音穿透雜音回蕩在亂石灘上:“想喝明天稠粥的,想以後不被當牲口宰的,把他們全留下!”
周遭流民攥著木棍石塊,直勾勾地望向奔逃的戰馬。昔日遭遇騎馬的官兵匪寇,他們隻敢跪地磕頭,此刻麵對受驚的戰馬,無人敢邁出半步。“大牛叔!”馬秀英揚聲高呼,雙臂撐住裝滿粗糧的木板車邊緣向前推進,喊著把糧車推過去堵口子。
李大牛打了個寒戰,目光落在地上被踩爛半張臉的李老三身上,這是與他光著屁股長大的兄弟。“幹死這幫狗娘養的!”他雙目充血,扔掉木棍,寬厚的肩膀抵死頂住最重的那輛板車底盤,“來幾個人搭把手!”幾名漢子聞聲撲向板車。車輪在泥沼中碾出深溝,堪堪橫跨在戰馬突圍的道口前。
領頭山賊拉扯韁繩不及,馬首徑直撞上糧車邊緣。沉悶的骨裂聲中,山賊脫韁飛出,砸進泥水。他剛屈膝欲起,李大牛撈起地上的木棍,掄圓雙臂砸中他的天靈蓋。木棍應聲折斷,山賊撲倒在地。後方兩名山賊拚死拉停戰馬,未及調轉馬頭,四麵八方的流民已蜂擁而至。數人死死抱住馬腿,有人扯住馬尾,更有人張嘴咬住馬靴向下拖拽。“饒命!”“別打!”兩名山賊的哀嚎轉瞬被流民的嘶吼蓋過。十餘人揮舞著石塊亂棍,將兩人拖下馬背亂砸。直至泥地裏化作一灘模糊的血肉,流民們才停下動作,大口喘息,粗糙的雙手滿是黏稠的血漿。
楚元踱步上前,垂眼掃過地上的碎肉,抬腳踏上另一名翻滾抽搐的小頭目脊背。靴底發力碾壓,骨骼交錯聲清晰可聞。小頭目嘔出大口混著泥漿的鮮血,喊著爺爺饒命,他們也是奉命行事。楚元麵無表情詢問奉誰的命。小頭目連說是大當家。楚元追問大當家去處。小頭目坦白大當家帶著精兵去黑鬆林劫馬幫,幹完這票便回山。楚元腳尖施壓,小頭目麵部肌肉絞作一團。楚元盤問寨子裏的人員情況。小頭目疼得直哆嗦,說沒人了,隻剩幾十個看門老弱,還有這幾年給縣太爺攢的金銀糧草。
小頭目眼珠亂轉,拔高音量喊道:“好漢!我們黑風寨是平水縣吳貪吳縣令的人!這方圓百裏的流民生意,縣令大老爺入了暗股。您動了寨子錢糧,便是斷了他的財路!明日鎮壓官軍定將你們踏平!”
楚元扯動麵皮,喉嚨裏溢位低笑:“吳貪的暗股?鎮壓官軍?我正愁沒處討要這些死人的口糧,他吳貪自己送上門了。”當官的吃肉,當賊的喝湯,唯獨底層螻蟻要拿命去填人王的長生邪陣。他抬高左腿,重重踏下,靴底陷入皮肉。泥漿飛濺間,小頭目的頭顱直直摜入泥淖,半截身軀陷進爛泥。
楚元轉身,視線掠過抱頭蹲伏的山賊俘虜,最終落在周圍大口喘息的流民身上。原先那些惶惶不安的麵龐,此刻肌肉緊繃,瞳孔裏映著地上的鮮血。李大牛拎著斷裂的血棍奔至身前。楚元屈指指向泥地裏的俘虜,吩咐扒掉兵刃脫去皮甲。李大牛轉身招呼幾名漢子撲上前去。山賊們解下腰刀與殘甲,拋在空地上堆成小山。
楚元跨上一塊青石,俯視著下方人群,讓死過人的家屬站出來。人群沉寂數息,幾十名男女老少相互攙扶著走出佇列,婦人紅著眼,老人傴僂著背。楚元腳尖輕挑,十幾把繳獲的馬刀貼著泥地滑出長長的溝壑,橫在他們腳邊。“拿刀。”他指向抱頭縮頸的山賊俘虜,“一人一刀,給你們的家人報仇。”
馬秀英雙唇微啟,餘光觸及楚元充血的眼瞳,那裏淤積著死人堆裏滾出來的怨氣。她喉頭滾動,終究閉上嘴。在這世道,若不比賊更惡,身後這群人便活不成。一名半瞎的老婦彎腰撿起刀柄,拖著步伐走向山賊俘虜。“俺孫子被你們搶了最後一口糟糠……餓死的!”她高舉刀刃,雙臂震顫著向下紮進山賊胸膛,“拿命填!”此言一出,餘下眾人抓起地上的兵刃撲向人堆。哀嚎與刀刃入肉的悶響交織回蕩。半炷香後,亂石灘重歸平靜,五十名山賊再無一個活口。楚元躍下青石。
“李大牛,挑一百個手腳麻利、敢見血的青壯,分發馬刀。”李大牛粗暴地抹去臉上血汙,應聲拉人。半盞茶工夫,一百名衣衫襤褸的漢子列陣上前。他們指節繃得緊緊的,死死攥著刀柄,刃口的血還在往下滴。楚元踱步至陣前,視線逐一劃過:“刀拿穩了麽?”無人應答,唯有手腕施力的骨節摩擦聲作響。“光嘴上穩沒用。”楚元抬手指著遠處被夜幕籠罩的深山,“隨我上山,去黑風寨,搬空他們的糧倉,把吳貪的銀子劫回來!”人群中傳出粗重的喘息,幾名漢子捏刀的手微微卸力,目光躲閃。那是連官軍都要避讓的黑風寨。楚元從鼻腔擠出冷哧:“怕了就把刀放下,繼續回去啃樹皮,等明日暴雨傾盆,全都在這亂石灘等死!”
馬秀英拖拽著木車上前,扯開表麵覆蓋的麻布,露出百來個拳頭大小的粗糠窩頭。“大牛叔,帶人分發。”她音量微弱,指尖發顫,這已是營地最後的幹糧。李大牛上前領命,將窩頭逐一塞進漢子們手中。粗糙的食物觸碰到掌心,漢子們下垂的眼皮隨之抬起。“吃飽肚子,纔有力氣拔刀。”楚元抄起一個窩頭,大口嚼碎嚥下。糙皮劃傷食道。他走到馬秀英身側。馬秀英垂首立於車旁,十指絞緊衣擺用力搓揉,布料上混雜的泥水與血汙被不斷碾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