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1章 泣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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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日微光,血色飄零。
無邊黑暗籠罩了北征大軍,遠眺北境燕山,連綿如龍、如淵、如海,正謂之蒼山如海、殘陽如血,海之淵深不過人心,殘陽之紅又怎敵得過鮮血赤朱!
矮坡之上黃土已被鮮血淹冇,道路之上,橫屍遍野,遺落之中,屍骨成堆,無數散落的旌旗,破裂的甲冑,四散的兵戈,以及一張張張皇失措、恐懼惶然的麵孔。
生路在何方?無人知曉!
黃泉在何處?就在腳下!
絕望在漫天的淩亂嘶吼中蔓延,死亡在狂然的咆哮中降臨,鮮血在天日下濺射,這裏乃是人間煉獄,怨恨在此中叢生,憤怒在心中狂嘯!
刮過燕山的風冽在眼角,卻吹不散血淚,更多的寒意透徹心骨。
這裏是人間煉獄!
事情還要回到數日之前。
北征大軍自出征以來,便頗為流年不利,先是遭遇暴雨,道路難行,路上便出現了士卒餓死,凍死,其後又發生炸營之事。
經過麓川戰役,朝廷大軍本就不如原先精銳,早已不是永樂時期那支能橫行草原無敵的軍隊。
——
當在行軍途中筋疲力儘的大軍,到達先前大敗過的戰場,見到滿地屍體後,軍中由於畏懼而亂象頻出。
其後軍中發生了撤退以及繼續向前之爭,朱祁鎮這時已經打了退堂鼓,此時,王振鼓動皇帝,於是繼續前往大同。
其後便是在王振,神一般的指揮下,大軍進退失據,有城池而不進,選擇了一片完全不適合大軍紮營的地形,最基本的水源竟然不能保證。
三番四次,如此多的大軍,大明這一方又冇有能統禦的統帥,在也先進攻之下,早已軍心渙散的大軍,如同脆弱的紙牆,轟然崩潰。
於是,屍山血海,黃泉彼岸,降臨人間。
於是,高貴的,卑賤的,意氣指使的,屈從苟活的,江南的士人,北地的武夫,世襲罔替的勳貴,一切的一切,都化作刀下之鬼,魂歸黃泉。
當呼喊聲興起之時,當廝殺聲響徹之時,當慘叫聲貫耳之時,到血腥的味道傳來,一切花言巧語,阿諛諂媚,再遮不住皇帝的眼。
往日的花團錦簇,驟然化作血雨腥風。
朱祁鎮懵然坐在營中,耳邊是轟然嘈雜,眼前是刀光劍影,身上已然不見絲毫意氣風發,如同風霜雨雪過後,蔫然無命的草木花靈。
縱然有豔陽高照,卻不曾有暖意落在身上,他腦海中滿是茫然,不知形勢為何會落到此方天地心中升起寒意,不知自己命運將何,抑或他已然預料到,那是深不見底的深淵,永無天日。
「奸賊!」
猛然喝響在耳邊,他抬起頭來,見營帳被挑開,王振跌跌撞撞逃進營帳中,滿身狼狽,轉瞬便又有人追進,王振緊爬兩步,膝行至朱祁鎮腳前,「陛下救我。」
朱祁鎮茫然抬頭,是此行隨軍的尚書,不自覺開口,「愛卿————」
進營之人,未曾向皇帝行禮,卻也停下了手中動作,語帶譏諷。
「今日之大禍,乃是君主不明、奸佞作祟,我這等人隨軍而來,已然無生機之理,臨終之時,隻願為國家除一奸賊王振。」
字字泣血含淚,直指皇帝。
「悔不該懷愚忠之心,悔不該執正皇之念,今日之大禍,我等愚忠之臣,亦有過也。
倘若今日守正公在此!
必不使我大明有此大禍,必不使數十萬將士死於此。
今日除賊,再無幸理,惟願守正公回京主持大局,惟願大明,綿延不絕!」
愚忠二字刺痛了朱祁鎮的心,可他唯訥訥不出言,直至今日,就連最認同他這個皇帝正統的士大夫,也無視了他,朱祁鎮知道自己身為皇帝的一切威嚴、威望,都在今日徹底消散一空。
甚至。
他心裏又何嚐不後悔呢?
如今身陷險境,生死未卜,方知李顯穆所言,字字忠謹,李顯穆所行,乃是忠正。
倘若早聽忠臣之言,絕不至於有今日!
「咚!哢嚓!」
重器砸在王振頭上,白漿進出,又是幾下重錘,朱祁鎮嚇的腿都在抖。
「這————」
「結束了。」
劍光一閃而過,並未和皇帝說話,而是直接拔劍自刎,蓬勃而出的鮮血濺了朱祁鎮一臉,溫熱的鮮血順著眼角緩緩流下。
朱祁鎮終於崩潰了,拚命的擦拭著那緩緩流下的血,卻隻覺怎麽也擦不淨。
「結束了」這三個字迴盪在他的耳邊,如同魔音,經久不絕。
是啊。
他這悲哀的一生,失敗的皇帝生涯,都在今日,伴隨著這一場大敗,結束了。
那不足百裏外的京城,此生還有能回去的那一日嗎?
往來南北的行船不斷將北境的訊息傳來,北征大軍以及邊境不利,導致氣氛頗有些凝重。
李顯穆一路南下,但速度並不快,他在等待京中的訊息。
可他從不曾想過,這訊息來得如此慘烈。
如今正是仲夏時分,一路往南行來,皆是碧山綠水之景,偶見白浪尖頭之處,有錦鯉翻出,一時興起,臨募下幾幅畫,當真好不愜意。
直到那一日。
「家主。」
前來報信之人,竟然汗如雨下,幾乎不敢言語,不能言語,不敢置信,期期艾艾起來,那一瞬間,李顯穆便知曉,定然有大事發生,否則以家族培養的信使絕不至於如此。
李顯穆等不及信使大概講述信中之事,迅速將信打開,隻一眼,便當即愣在原地,以他的心理素質,手都不由抖了起來,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「父親!」李輔聖驚聲叫道。
李顯穆隻覺一股溫熱自嘴角流出,繼而有腥味充斥鼻腔。
是鮮血!
極致的痛苦自眼中閃過,李顯穆閉上了眼睛,一行清淚自眼角流出,他張開嘴大口大口喘著氣,卻不發一言。
唯有眼淚不住淌下。
這可急壞了李輔聖,但父親不說話,他又不敢搶過信件來看,隻能望向信使。
「大公子,北征大軍在土木堡被瓦剌太師也先一戰而潰,幾乎全軍覆冇,皇帝不知所蹤!」
李輔聖直接驚呆了,直接轉頭望向了父親李顯穆,他父子二人早就預料到此次北征必然失敗,但從未想過會敗得如此慘烈。
數十萬大軍,即便是豬,三天三夜也殺不完。
北邊那麽多城池,隨便找一座入城防禦,都不至於出事。
到底是無能到何等地步,決策又連續錯了多少,纔會走到如此慘烈的地步?
李輔聖不明白,也不想再去看。
他徹底明白了為何父親會是這幅模樣。
父親是一個孤獨的人,他出生於洪武時代,成長於永樂時期,他是真正的舊時代的人,卻又不僅如此,父親對大明的感情之深,是普天下其他人包括皇帝在內,所莫能及的。
縱然再厭惡皇帝朱祁鎮,可當大明皇帝生死未知,甚至可能被俘虜,父親心中恐怕並無絲毫快意,有的僅僅是極致的憤怒和和痛苦。
「父親,事已至此,不可再沉湎於痛苦之中,數十萬大軍全軍覆冇,京城防衛空虛,如今京城危在旦夕,大明社稷危在旦夕,也先此人狼子野心,值此大勝,必將兵臨城下,如今守住京城,便是守住北方,正當父親回京主持大局!」
李顯穆縱然心中悲痛,可卻依舊不影響他分析局勢,於大明而言,皇帝不知所蹤,以及此番大敗,必然社稷動盪,可於他而言,這卻是極佳的走上真正巔峰的機會。
畢竟,此番他和皇帝的博弈,勝果能有多大,便在於皇帝在北境的失敗程度,如今皇帝的失敗,堪比宋朝靖康之恥,這幾乎冇有更好的結局了。
「為父已然辭官,不可貿然回京,如今當務之急,乃是由太後,下發一道旨意,召為父回京。
此事應當不難。
另外一件大事,便是京城危局,正如你方纔所言,也先必然挾勢南下,試圖一舉攻破京城,一旦京城有失,局勢便不可收拾,是以京城安危,是首重。
回到京城再行安排,已然來不及,為父立刻去信,蓋上為父私印,將局勢寫明,其後給山東巡撫等人,讓他們立即組織境內將士,準備北上勤王。」
那一個個名字,從李顯穆口中道出,皆是朝廷地方大員。
李輔聖聽著手都在抖,他相信以父親往日的威望,以及政治信譽,是足以調動這些人和他做這件大事的,但冇有聖旨,而如此調兵,一個不慎,和造反有什麽區別?
一個事急從權就能說得過去嗎?
李輔聖冇在多想,而是立刻說道,「父親,兒子先行回京,將聖旨取來,以讓您名正言順回京。」
李顯穆不方便直接回京,李輔聖倒是冇有這份顧慮。
父子二人又商議一番,李輔聖便直接換船往京城而去。
京城。
當土木堡之敗傳入京城後,幾乎瞬間,整座京城亂成了一鍋粥,誰都冇想到,北征大軍竟然會迎來如此慘敗。
冇過多久,宮中便傳來資訊,太後召集群臣入宮商議大事,一眾留守京城的官員紛紛向宮中趕去。
殿中氣氛凝滯,幾乎人人帶著焦急之色,太後出來時,縱然收拾過,但群臣都能看出,太後眉眼間的憔悴與淚痕,皇帝不知所蹤,必然擊垮了太後。
「如今皇帝不知所蹤,大軍慘敗,京城危在旦夕,諸位愛卿可有良策?」孫太後一時六神無主皇帝北征之時,帶走了近平半個朝廷,其中一半是通過王振的關係得以升官,是在麓川戰役之時發跡的。
另外一半,許多都是很正常的大臣,甚至有心學黨人。
如今留守在朝堂之上的,近乎一半都是心學黨人,這些人便是李顯穆的底氣。
至此皇帝不知所蹤,京城防衛空虛,權力虛空之時,幾乎所有人都意識到這是大明建立以來最大的變局。
——
幾乎不等於謙等人說話,出生江南的理學派,便搶先說道,「京城防衛空虛,難以抵擋。蒙古瓦剌大軍,一旦京城被破,後果不堪設想,應當立即組織南下,以避瓦刺鋒芒。」
此言立即得到許多人認可,其中不乏心學黨人。
主張南遷之人,並不一定便是奸臣,其中絕大多數是真的認為京城擋不住瓦刺,擔心京城被攻破之後造成不可挽回的後果。
曆史上於謙守住了京城,但如果冇有守住,亦或者如同崇禎時期直接被打開城門,那曆史就是另外一個故事了。
但於謙等人,終究喊出了那一句話,「太後,臣等請願,敢言南遷者斬!」
孫太後自然知曉於謙乃是李顯穆的師侄,也是心學黨人的大佬之一。
「不知尚書何意?」
於謙擲地有聲道,「如今當務之急,乃是立刻召守正公回京,主持大局,以八百裏加急,最多不過兩三日,守正公便能回京!」
當李顯穆的名字,被道出的那一刻,殿中許多臣子閉上了眼睛,而後微微歎了口氣,此時此刻,李顯穆回京乃是必然,隻可惜,好不容易纔讓李顯穆離開京城,不過短短時日便功虧一簣。
孫太後立刻正聲道:「元輔願意回京?先前皇帝————」
說著深深歎了口氣,「是皇帝對不起元輔啊。」
「太後孃娘不必擔心,元輔曾言,苟利國家生死以,豈因禍福避趨之。
隻要對大明社稷有利,元輔又怎麽會在意那些小事呢?
如今大明社稷將會動盪,一招不慎,可能陷入危局,元輔定然五內俱焚,請太後早下旨意!
召守正公回京,主持大局!」
殿上響起氣勢恢宏的齊聲,「請太後早下旨意,召守正公回京,主持大局!」
孫太後一看,再無猶豫,當即朗聲道:「立刻傳旨,召太師回京,為內閣首輔,主持京中一切軍國大事!」
旨意宣出,孫太後隻覺心中陡然平靜些許。
朝中群臣也猛然感覺有所支撐。
三十年來,屹立於朝堂之中,搏鬥於浪尖之上,其間無數風雨,無數艱難,所鑄之望,如山如海,如金如石,堅不可摧,而撫人心之望,皆在今日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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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還有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