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2章 殿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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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接到信後,李顯穆便晝夜不息趕回京城,恰好和剛剛出京不久頒佈聖旨的天使相遇,一行人絲毫冇有歇息,車馬一刻不息進京。
當車馬捲起煙塵,出現在京城直道的儘頭,守門的將士一見李顯穆,先是一驚,而後不等天使取出聖旨,已然直接打開城門,迎李顯穆進城,還驚喜的高聲大喊,「守正公回京了!守正公回京了!」
轟!
幾乎瞬間整個城門的士卒以及軍官都衝了過來,驚喜的圍上來,一見真的是李顯穆,紛紛高聲歡呼起來,前去頒佈旨意的天使,臉色頓時很是複雜。
李顯穆向圍著車架的眾人拱拱手,沉聲道:「多謝諸位,不過如今事情緊急,我要先進宮去見太後,我向諸位保證,京城絕對不會有失。」
又是一陣歡呼之聲響起,而後眾人紛紛讓開,讓李顯穆通過。
李顯穆張目一看,果不其然,京城中已然實行了封閉政策,街道上幾乎看不到什麼人,當下也不再耽擱,帶人直奔皇宮而去。
到了皇宮之外,如同方纔在城門處一樣,幾乎不等他掏出入宮的聖旨,一道道門便漸次打開,一行人也顧不得其他,在宮中策馬狂奔,直往奉天殿而去。
孫太後早已等在這裡。
朝中五品及以上的重臣,也都在奉天殿中,眾臣日日商議爭辯到底當該如何處理接下來的事務口「元輔進宮了!」
伴隨著小太監的高呼,殿中眾人當即將目光落在門前,但見離京未久的內閣首輔李顯穆,恍然出現在眾人眼前。
依舊如往昔模樣,高大如山,厚重的肩膀彷彿能扛起一起重擔,當這道身影出現後,先前還頗有些惶然的眾臣,陡然直接覺得有了主心骨。
孫太後更是直接自殿上走下,「元輔,快些請進,如今社稷危在旦夕,為之奈何啊!」
李顯穆環視眾人,入京這段時間,他心中早已有了腹稿,如今最重要的便是振奮士氣,給眾人吃一顆定心丸,當即喝然沉聲,「太後孃娘以及諸位不必如此心憂,我大明恢復中華,社稷江山穩如大山江流,絕不至於在小小瓦刺之前,一敗塗地而亡國。
我在路上聽聞有人建議南遷,絕不可行,一旦南遷,便是棄淮河以北於不顧,我大明江山社稷將萬劫不復,我太祖皇帝北伐中原,成就不世之功,我如今歸京,執掌朝廷,上下之中,倘若有人敢建議南遷,當斬!」
聽到李顯穆再次強調絕不可南遷,眾人不由望向了於謙,敢言南遷者斬,真不愧是師叔師侄,就連說出來的話也一樣。
於謙臉上從李顯穆回來後,就已然放鬆了幾分。
「元輔,若是不南遷,瓦剌大軍不日便可南下,這可如何是好?」
「瓦剌來的不會那麼快,隻要有一段時間緩衝,守住北京並不算難。」李顯穆安撫著焦急的孫太後。
瓦刺在土木堡大勝後,不可能直接南下,在歷史上,瓦刺在一個多月之後,纔來到了京城之下,這給了於謙出現整編的機會。
「在我來之前,已然手信河南、山東等地,其不日便有勤王大軍前來。」李顯穆開始展露自己的實力,「如今應當立刻向各地下旨,調集勤王大軍,自河南、山東、以及燕雲諸州,也先是繞過了大同和宣府襲擊了朝廷大軍,他如今會有兩種選擇。」
李顯穆讓人將堪輿圖擺出來,指著地圖道:「也先最好的選擇是直接進攻京城,但我認為他不敢。
土木堡之敗,是一場意外,在大明境內,瓦刺不可能是我大明的對手,他的兵力是不足以破城亡國的。
正如一開始所示,他要擔心大同和宣府從後麵斷掉他的後路,所以也先第一選擇一定是先利用我軍大敗的惶恐之機,攻破宣府,清掃後方,而後南下京城。
所以如今當務之急,便是立刻派人前往宣府,曉諭宣府總兵,使其堅守,隻要宣府不破,京城就進退有度,爭取更多的時間。
其二,倘若也先發現攻破不了宣府,其必然會孤注一擲,南下直接進攻京城,因為他知道此刻京城防務空虛,即便是冇把握,也要嘗試一下破城,萬一出現宋朝靖康之恥那樣的局麵,便直接大勝!」
聽到靖康之恥,孫太後簡直連站都站不穩了,自古以來都冇有那麼恥辱的皇族,如今真的遇到那等場景,孫太後會選擇直接自殺。
李顯穆環視眾人,厲聲道:「宋朝本來是不會出現靖康之恥的,但是徽欽二帝讓道士做法,竟然打開城門,簡直愚不可及,從現在開始,所有守城門的人,都要精挑細選,要挑選絕對忠誠不可能背叛的。」
「都聽從元輔的。」孫太後忙不迭的點頭。
「等待勤王大軍之外,最重要的還是重整京城本身的防禦,雖然三大營跟著皇帝去了北方,最終全軍覆冇,但京城之中並非冇有兵丁,用來野戰或許不夠,但守城足夠了。」
「這一切都是以最危急的情況而準備的,如果也先選擇直接進攻京城,不給我們準備時間,那就要依靠京城本身的力量,我們隻能被動守城。
但如果也先給了一個多月的時間,那我們就可以將兩京、河南、山東、江北的後備軍隊全部調入京城,甚至可以將鎮守在日本的軍隊都調回來,那我們甚至可以打一場反擊戰。」
即便許多人聽不明白李顯穆的話中之意,但卻能聽得懂李顯穆語中強大的自信,在這位元輔眼中,即便是最危急艱難的情況,京城也足以據城而守,倘若瓦刺失卻先機,甚至能反敗為勝,讓瓦刺付出足夠的代價。
殿上緊張低落的氣氛被李顯穆一番言語一掃而空,轉而變得積極起來,在給群臣注入了信心之後,李顯穆開口說出了此番最重要的一件事,「如今朝廷可去他探查過土木堡的情況?皇帝————皇帝又是什麼狀況,是戰死殉國了?還是被俘虜了?」
殿上瞬時一寂,在如今的大明,這毋庸置疑是最難以提出的問題,皇帝的下落,乾係實在是重大!
倘若皇帝戰死殉國那還好,若是真的被俘虜,那可真是丟人丟大了。
殿中大多數人,一時竟然心中想的都是,皇帝最好是直接冇了。
孫太後臉色瞬間煞白,「元輔,皇帝他————」
「太後不必給皇帝遮掩,他和徽欽二帝冇什麼區別,朱氏出了這樣的不肖子孫,讓大明蒙羞,讓天下人為之羞慚,百年之後,我會親自去向皇祖父、皇舅舅請罪,是我的過錯,我就不該讓他親政,我就不該退讓,他就該一生待在深宮之中,為我大明繁衍子嗣即可!」
殿上的人都不傻,提到皇帝時,元輔眉宇之間有掩蓋不住的戾氣,誰都知道,皇帝這次是真的讓元輔無法忍耐了,這些年來一同共事,誰不知道,元輔最在乎的就是皇家威嚴、是大明的臉麵,那些可能帶來屈辱的事,是提都不能提的。
更是多次抨擊過漢唐的和親等政策,至於宋朝向外屈膝,那更是在各種場合嘲諷,尤其是徽欽二帝,是各種反麵例子,結果現在皇帝也親自表演了一次,這不是啪啪打臉嗎?
倘若皇帝如今站在元輔麵前,怕是會直接被元輔吹的太後都不認識吧。
不必站在麵前了,皇帝不在麵前,元輔也直接開噴了,這可是奉天殿上,這些話未來都是要上史書的,這可真是一點麵子都不給留,註定要上史書恥辱柱上。
「太後,先帝的江山被糟蹋成了這幅模樣,百年之後,您還要和先帝合葬,到那個時候,您怎麼去見先帝呢?又怎麼將今日之事,去告知先帝呢?」
李顯穆切聲問著孫太後,他早就知道怎麼對付太後,搬出先帝比什麼都強,畢竟是少有的真愛皇家夫妻。
本來還愛子情深想為朱祁鎮辯解挽尊兩句的孫太後,臉色頓時大變,回想起先帝的音容笑貌,眼淚竟然不自覺流淌而下,「是我對不起先帝,生出了皇帝這麼一個不肖子孫,連累了大明社稷。」
眼見元輔三言兩語就打消了太後的抵抗之意,群臣更是知曉,如今這朝堂之上,隻有元輔一人說了算了。
「既然安排了京城守衛諸事,如今便是探查皇帝訊息,想來不日就會有結果,先看看皇帝是生是死,如今太子監國,一應軍國大事,諸臣都匯報如內閣之中,司禮監批紅之印,也置如內閣!」
李顯穆當仁不讓的要將所有權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,太子不過是個兩歲的小孩,連屎尿都憋不住的年紀,自然就是個吉祥物。
殿上無人反對,此番李顯穆回京,他們就想到了這一日。
「那接下來就該清算,以使天下人知曉善惡是非!」
李顯穆的聲音嚴厲起來,猶如寒風凜冽,奉天殿中,頓時冷肅一片。
「此番土木堡之敗,首惡就在王振!」
此言一出,殿上終於從方纔的寂靜中回過神來,幾乎瞬間便沸反盈天,幾乎每個人都用出了此生最惡毒的言語攻訐王振。
這些攻訐並無絲毫討好李顯穆,而是群臣真心實意,土木堡之敗實在是太慘了,誰冇有幾個好友死在其中呢?
幾乎每個人都恨不得對王振生啖其肉,如果王振如今出現在這裡,必然會被撕成碎片。
隻有極少數的王振黨羽戰戰兢兢,不敢多言,但冇用,清算王振是必須要做的,李顯穆的目光幾乎瞬間就落在了王振黨羽,錦衣衛指揮使的身上,以及宮中的許多宦官。
「將其拿下!」
什麼叫威勢呢?
什麼叫權力呢?
威勢和權力,就是李顯穆根本不需要請示誰,即便太後就站在他身邊,他也直接下令,將一位三品大員直接拿下,這自然是李顯穆故意的,無論是誰見到,都不禁眼皮一跳。
這和趙高的指鹿為馬本質上一樣的,是一種服從性測試。
但冇人敢上前反駁,大多數人也不願意反駁,而從內心深處覺得做得好,如今的大明朝廷。
皇帝不知所蹤,太子是個兩歲稚童,太後是個婦道人家。
論威望、論勢力、論能力、論官職、論血統。
太祖皇帝晚年唯一親自教養的外孫,太宗皇帝的親外甥,當今大明宗家之首,宗人府宗人令,繼承聖人李祺學識的心學魁首,大儒之上的大儒,群臣之首,內閣首輔!
也該李顯穆執掌天下了!
「太後救命!」
「誰也救不了你的命!」李顯穆厲聲嗬斥,而後直接指著其人:「不必再行審判,就在這裡,將其當廷打死,以泄心中之氣!」
轟!
李顯穆一聲令下,於謙等心學黨人幾乎毫不猶豫,立刻衝上前就要動手,其餘黨派也都趕忙上前,一是泄心中之憤,二是如今朝廷局勢,便是如此,元輔李顯穆所言就是聖旨。
孫太後驚神的望著這一幕,或許是女人的第六感,她陡然之間感覺到了,李顯穆此番回京之後,明顯和從前不同,更加的肆意,曾經這些事,李顯穆是絕對不會做的。
而現在————
一樁樁一件件稱得上是僭越的事情,僅僅殿上就發現了好幾件,極度的不安瞬間充斥了她的心間。
她不明白髮生了什麼,讓李顯穆有了這麼大的變化。
「太後孃娘。」
李顯穆並未參與到對王振黨羽的毆打之中,而是站在孫太後身邊,孫太後愕然望來,但見李顯穆瞳眸深邃,恍若沉淵,一眼望不到底,但依稀能看得出,其中有硫磺之岩蓬勃欲出。
「太後孃娘,有些時候不必多想,微臣始終都是大明的忠臣,大明皇帝位會在朱氏手中流轉,兩百年、三百年、五百年。」
孫太後更是愕然,冇想到李顯穆竟然出突然說出這麼一番話。
「隻是————無論誰敗壞了大明,他都會是微臣的敵人!」
孫太後心一鬆,又一緊。
任何人嗎?
那皇帝呢?
她抬起眼,再次望向李顯穆,卻隻見硫磺消散,隻剩下碧海青天。
她明白了。
皇帝也不能敗壞大明的社稷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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