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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統十四年。
洶湧如潮的大軍蜿蜒如龍般北上,前後綿延數十裡的大軍,讓朱祁鎮豪氣頓發。
那偶然因李顯穆離去而生出的寒意,四散一空!
他向著天下的臣民、數十萬的大軍、隨軍而行的文臣武將,以及那還不知在何處的瓦剌軍隊,發出了戰爭檄文—
「朕乃大明天子,奉天承命,受四海之圖,為**之尊,八荒之主!
自古以來,天子居中央而臨四方,自然而然的接受天下萬民、萬類、萬生、萬物的朝覲,內諸夏之萬民,外夷狄之萬族,皆受此命所縛。
這是天子遵從上天旨意,而臨禦人間所應當擁有的浩瀚之景。
上古的聖皇、諸帝、聖人、神人都如何說呢?
諸聖說天下禮樂征伐自天子出,天下有道則守之,天下無道則討之。
瓦剌小兒,不過是塞外蠻族,先太祖太宗腳下苟活之輩、諂媚之徒,因天子垂憐而得以倖存,如鷹犬之狀,如今竟然膽敢侵略上國,觸犯聖尊,冒犯天顏。
上天之子,神聖而不可侵犯,這世上豈有不遵從上天旨意,卻不得到懲罰的呢?
朕自京城而來,傾國之兵,北巡諸邊,正對瓦剌,縱然掀翻陰山、倒灌北海、燒儘草原,至天地儘頭,也要讓瓦刺知曉,何謂天子不可辱,何謂上國不可欺,何謂大明獨尊而傲然於天下。
朕曉諭天下子民,使群臣、諸吏、萬民、士卒,今日共襄此盛業,爾其欽哉。」
這封檄文一出現,此行氛圍便又是一變,皇帝竟然事先就發出了這樣的宣言,讓人有些摸不著頭腦,一眾比較有能力的將領聚在一起閒聊,實在是想不通。
「陛下是從哪裡來的信心,一定能打敗瓦剌軍隊?」
眾人皆百思不得其解,「瓦剌野戰極強,我軍依托城牆防禦,瓦剌討不了便宜,但野戰即便是輸不了,但想要取的成果並不容易啊。
況且,如今掌握大軍的是司禮監那位,哪裡懂什麼打仗,奇怪,真是太奇怪了。」
最終是成國公琢磨了許久,漸漸回過味來,「陛下不會根本就冇打算真的去打仗吧,他就是北巡一圈,然後贏」一把?」
「誤?」眾人先是一愣,而後紛紛一挑眉,這個解釋合理啊,要不然正常情況,怎麼會把大軍行軍路線的權力交給王振呢?
「那皇帝和元輔之間鬨得那麼大————豈不是皇帝故意排擠元輔?」
「噓!」
「碰都不能碰的話題你都敢提,不要命了?」
交談聲漸漸弱了下去。
皎潔的明月落在軍中,重重影影,皇帝朱祁鎮所在的中軍大營,卻是燈火通明。
朱祁鎮臉上一掃在京中時的鬱鬱之氣,滿是意氣風發,背後掛著大幅堪輿圖,其上則是大明北鎮諸邊的衛所、城防,以及山穀溝壑等,一條條線畫在上麵,那是大軍的行軍路線圖。
朱祁鎮手中提著一把流光溢彩的劍,劍鞘上鑲嵌著金玉,其上雕刻著瑞獸、風雲,乃是一把禮劍,如今卻裝上了一把凶器。
「王先生,我們什麼時候能趕到宣府鎮?
朕已經迫不及待要讓瓦刺嚐嚐失敗的滋味,也先該祈禱,他也有麓川那樣的連綿群山給他作為屏障,否則我大明天兵必將他撕成碎片。」
王振暗暗叫苦,大軍出發後,他才發現皇帝和他想的不一樣,這皇帝是真打算打仗的。
王振本身是隻打算排擠一下李顯穆,而後出來帶著大軍出來逛逛街,宣府距離他家鄉隻有一百多裡,他淨了身當了太監,可謂是丟人到極致,對不起列祖列宗,此生最想的就是衣錦還鄉,炫耀一番,誰想去和那些窮凶極惡的蒙古人打仗啊。
可此時也隻能硬著頭皮道:「陛下,就快了。」
朱祁鎮擡起劍,燭火照在劍身上,恍若流動的火,閃爍間倒映著他的眉眼,清雋而帶滿寒意,他忍不住輕吟道:「肅肅秋風起,悠悠行萬裡。
萬裡何所行,橫漠築長城。
千乘萬旗動,飲馬長城窟。
秋昏塞外雲,霧暗關山月。
緣岩驛馬上,乘空烽火發。
借問長城侯,單於入朝謁。
濁氣靜天山,晨光照高闕。」
王振不是不學無術的人,一聽皇帝竟然念起這首詩,頓時就有點冇繃住,帶著懷疑的目光望向了朱祁鎮。
這首詩雖然詩中心境的確應景,可這玩意是隋煬帝寫的啊!
而且這首詩期間,隋煬帝率領大軍穿越大鬥拔穀,那裡海拔三千多米,終年溫度在零度以下,穿越大鬥拔穀時,已是六月份,依舊被暴風雪襲擊,士兵凍死大半,隨行官員也大都失散,甚至就連親姐姐也被凍死。
如今大軍北上,突然念這首詩,這也太地獄了。
「王先生,你說此番我軍可能大勝嗎?」
王振立刻奉承道:「自然可以,陛下親征,區區瓦刺小兒,豈不是望風投降嗎?」
朱祁鎮哈哈大笑,擡劍指著北境,傲然道:「待此番大勝後,朕要在長城以北鑄造受降城,讓瓦剌、韃靼、諸生番,都來受降城朝拜大明天子,繼而,朕將會在那裡作下一首最恢弘大氣,彰顯我大明威儀的詩詞,永遠銘刻在朕的曆史豐功偉績上!」
皇帝的豪言壯語在帳中迴響,軍中各營中卻都有士卒翻來覆去睡不著,遙望著天上明月。
在廣闊的民間,更多的人壓抑著,始終想不明白,甚至還有許多官員,也想不明白,在李顯穆一路向南,到了許多省府中,都有人前來拜見,而後問出了心中所想。
「麓川戰爭所造成的傷害還不曾平息!
河南一省的糧倉為之耗儘,無數百姓為之破家,甚至冇有天災都出現了大量流民,省府每日都在竭儘全力的維持百姓不參與暴動。
為何陛下一意孤行要北上親征呢?」
向李顯穆說這些的官員何止一個,許多人都想不通皇帝在想什麼,難道僅僅是為了和元輔爭鬥嗎?
那如今元輔已然辭官出京了!
皇帝為什麼還要北上呢?他已然達到了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,卻依舊如此,他真是瘋了。
冇有人這麼說,但那些不讚同的人卻都在這麼想。
「整個大明,在前後綿延近十年的麓川戰事中,死去的人何止萬千呢?陷入破產的百姓,何止萬千呢?失去丈夫的寡婦有多少呢?失去父親的孤兒又數得清嗎?那些死在寒風淒雨中的老人,得到安置了嗎?」
這一聲聲呐喊,一聲聲泣淚的質問,讓李輔聖聽的心中隻覺慼慼然。
他突然想到,當七尚書官複原職的時候,他興奮的和父親說:「如今大明算是撥亂反正,再次步入正軌了。」
可他的父親卻淡淡道:「撥亂反正?朝堂之上有什麼稱得上亂呢?真正的亂不在朝廷,而在下麵,真正要反正的也不是這幾個官位————」
如今真正見到這些,才更深切明白了父親話中之意。
「這些人都不曾安置好,天下如同沸騰的油鍋、暴烈的火焰,還尚且冇有安定,便再次向上澆了油,這是損害了大明根基啊,又需要多少努力才能恢複呢?」
李輔聖望向從出京開始,就極少言語的父親,憑窗遠眺,望著遠方翠綠的山、碧藍澄澈的水,靜靜凝神,好似不曾聽到他這一番番言語。
可李輔聖知道父親都聽到了,「兒子不明白,縱然是民間一個普通的農夫,也知道要不負祖宗基業,皇帝坐擁天下為何反而不明白呢?
倘若麓川之時,他尚不成熟,可他已然遭遇過失敗了,為何還要一意孤行呢?」
李顯穆終於回過身來,淡淡道:「一切都是因為皇帝這個人,性格決定命運,他如今所有的選擇和結果,都出自他的性格。」
「請父親教我!」
李顯穆肅然道:「前人說,寶劍鋒從磨礪出,梅花香自苦寒來。
亦有人說,吃得苦中苦,方為人上人。
還有人說,艱難困苦,玉汝於成。
乃至於被讀書人奉為圭臬的那一段聖言:文王拘而演《周易》;仲尼厄而作《春秋》;屈原放逐,乃賦《離騷》;左丘失明,厥有《國語》;孫子臏腳,《兵法》修列;不韋遷蜀,世傳《呂覽》;韓非囚秦,《說難》《孤憤》;《詩》三百篇,大底聖賢發憤之所為作也。
這些道理難道真的是告訴人,吃苦是成就大事的前提嗎?」
李輔聖緩緩搖頭。
「是啊,並非如此,吃苦和成功並無聯絡,倘若吃苦便能有所成就,那礦山裡麵的礦工、農田裡麵的農夫、海上搏命的漁民,該是最有成就的人了。」
李輔聖身形一顫動,便聽到父親帶著慨然道:「聖人隻是發現,這世上啊,無論是販夫走卒,還是王侯將相,都必然會遭遇失敗。
苦難、挫折、失敗,這都是人必然會經曆的,發生之後難道就直接放棄人生嗎?唯有戰勝它、
越過它,才能看到後來的人生,可想要戰勝它,首先就要找到失敗的原因,繼而去改正曾經的錯誤,如果承認都不願意承認,那又談何以後呢?」
「皇帝?」
「在麓川之事後,皇帝有無數辦法改變自己的處境,隻要他從內心深處意識到先前戰略和選擇的錯誤,就能避免如今所發生的一切,隻可惜啊,他自己放棄了。」
李輔聖猛然反應過來,急聲道:「這不是和父親您先前講《楊廣傳》時一樣嗎?
那皇帝、大明——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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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有為父在。」李顯穆輕聲四個字,卻好似雷霆萬鈞,帶著沉重的威壓,讓李輔聖剛剛提到嗓子眼裡的心瞬間回落下去。
「父親準備何時回京?」
「還不是時候,至少要看看,皇帝在北邊能做出些什麼來,是損失不太大,但比較灰頭土臉,顏麵儘失:還是損失比較大,麵子裡子丟了個徹底。
無論哪種結局,他回京後想要穩定朝政,隻有兩種選擇,一種是開啟恐怖政治,第二種則是請我回京主持大局。
如果他選擇第一種,那他的政治生命也就走向了儘頭,如今的大明,是不會允許一個實行恐怖政治的皇帝的存在的。
這些年為父所積累的、所掌握的,足以讓他付出最深的代價。
所以他其實隻有第二種選擇,這依舊是他政治生命的終結,但至少還能保留尊號。
所以為父回京的時日,要看他倉皇回京的時日。」
李顯穆對朱祁鎮可謂是極度蔑視了,認為他此番北上,必然遭遇失敗,灰頭土臉丟麵子隻是最淺的麻煩。
甚至認為朱祁鎮會遭遇一場葬送政治生命的失敗,畢竟朱祁鎮將自己所有的作為皇帝的威嚴,都賭了上去,一旦失敗,當真是會為天下笑。
「元嘉草草,封狼居胥,贏得倉皇北顧。」
李輔聖感慨道:「冇想到我大明也要出現一位如同宋太宗那樣駕車南逃的帝王了,日後記載於史書上,可真是丟人啊。」
遼國耶律德光騎駱駝往北逃,宋朝太宗趙光義駕著驢車在高梁河飄移,可謂是滑稽又可笑,朱祁鎮不聽勸諫,落到這樣的下場,也算是他活該。
浙浙之水,落於京北。
京城西北方向的大同、宣府二鎮,乃是此番巡視駐蹕之重,但出京不過數日,狂風暴雨便接踵而至,恰因此時北方正值雨季。
從京城到宣府大同,不過是四百裡左右,這短短的路途之中,竟然出現了士兵餓死之事。
朱祁鎮自然不知道這些事,王振不會告訴他,隨著大軍前行愈發艱難,隨軍大臣並非無能之人,不少人都心知這樣下去不行,請求撤回軍隊。
但卻都被王振否決,乃至於懲罰。
縱然這些人大多不是李顯穆一派,可此刻卻也不禁呼喚起李顯穆的名字。
「倘若守正公在此,絕不致使聖上陷入險地啊。」
縱然身處大軍之內,按理說絕不可能有什麼危險,可望著那陰沉如墨的蒼穹,泥濘難行的道路,遠處蒼山隆起的陰影,以及疲的士卒,濃濃的沉重落在每個人心頭。
——
遙遙望著遠方。
便見陰雲凝重,隆在沉重之內,好似有擇人而噬的野獸,讓人不由心顫膽寒!
(還有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