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標聽完李真的話,緩緩搖了搖頭。
“星辰大海,確實是無比宏偉的目標。”朱標轉頭看著李真,“可你也應該知道,國雖大,好戰必亡!”
朱標站起身,從後方的書架邊上,拿出了一張桌麵那麽大的地圖。
“你來看這個。”
李真走過去,一眼就認出了那幅圖。
《大明混一圖》
這幅圖他見過不止一次了。在這個時代,它就是世界地圖的天花板,是所有地理知識的集大成者。
東邊,畫到了日本、朝鮮。
南邊,涵蓋了爪哇,也就是現在的印度尼西亞。
西邊,一直延伸到大浪山。
也就是好望角,非洲大陸的最南端。再往西,甚至能隱約看到伊比利亞半島的輪廓,西班牙和葡萄牙所在的那片土地。
北邊,一直畫到貝加爾湖,也就是捕魚兒海。
李真看著這幅圖,心裏默默感慨。
大明的高層不是不知道這個世界有多大。他們知道得很清楚。隔著茫茫大海,還有廣袤的土地,還有數不清的國家,還有他們叫不出名字的文明。
但是知道歸知道,但為什麽沒有其他想法?
說好聽點,是壓根不想管。
那些地方太遠了,太偏了,和大明有什麽關係?我中華物產豐饒,無所不有,為什麽要去搭理那些蠻夷?
說難聽點,是管不了。
大明雖然海上力量斷層領先,兩千八百艘戰船擺在那兒,全世界的其他國家,可以說沒有一個能打的。
但這並不代表大明就能直接控製海洋。
海權這東西,不是船多就能有的。一萬艘小舢板加起來,也比不上一艘巨艦。
朱標指著地圖,“大明周邊,還有這麽多國家。更遠的地方,還有一些我們不知道的地方。”
他抬起頭,看著李真:
“聽你的口氣,難道是想把這些國家全都征服?”
“如果真的這麽做,那以大明目前的國力,先被拖垮的,反而是我們自己。”
李真沒說話,他看著這張地圖,當然明白朱標在擔心什麽。
說白了,朱標現在還是在用陸軍的思維在看海軍。
這不怪他。這是時代的侷限。
在這個時代的人眼裏,軍隊就是用來打仗的,打仗就是花錢的,這天經地義,沒什麽好說的。
養兵千日用兵一時,軍隊能自己屯田養活自己就不錯了。沒有哪個皇帝會指望軍隊能給自己賺錢。
而且李真今天,就是要畫一張又大又圓的大餅,並且讓朱標心甘情願地吃下去。
“大哥,”他斟酌了下用詞,緩緩開口,“你不能用陸軍的想法,來看待海軍。”
朱標皺眉:“什麽意思?”
“陸軍是守衛國土的,敵人來了,他們得頂上去。這是花錢的買賣,沒問題。就算是北伐也一樣,也需要大量的錢糧,這沒什麽說的。”
“可海軍不一樣。海軍是可以賺錢的。”李真加重了語氣,“而且是,賺大錢。”
朱標看著他,問了一句,“你是說海貿?”
“小了。”李真搖搖頭,他走到朱標身邊,“大哥你的格局小了。”
朱標一愣,我格局小?
李真笑眯眯地看著朱標:“大哥,我問你,現在最賺錢的,是什麽買賣?”
朱標不明所以,但還是認真想了想:“現在我們的海貿,能把大明的絲綢、瓷器賣出十倍的價格。這應該算是賺錢的買賣了吧?”
李真笑了笑:“那還有一成的本錢呢,”他說,“而且,這還沒算貨物的生產週期,沒算商船出海的風險。”
他看著朱標:“大哥你有沒有想過,為什麽海上的海盜總是殺不幹淨?”
他自問自答:“還不是因為無本買賣更賺錢嘛。”
朱標一愣,他盯著李真,似乎有些不可思議:“你……你是想……”
“你是想讓大明發展海軍,去當……海盜?”
李真一聽這話,忽然想探一探朱標的底,他故意壓低了聲音,湊近一點:
“大哥,難道不行嗎?”
他眨眨眼:“我們有那麽多船,如果去做無本買賣,不是更賺錢嗎?搶的又不是我們大明自己的子民!有什麽關係?”
朱標臉色驟變,猛地一揮手:“不行,這絕對不行!”
“我大明,怎可成為強盜?這件事,不要再說了,我不同意!”
李真看著朱標義正辭嚴的樣子,終於沒忍住,“噗嗤”笑出聲。
“好了好了,大哥,”他連忙擺手,“我逗你玩的,我怎麽可能讓你幹這種事?”
朱標看著他,臉都綠了。
“李真!”
“在在在。”李真一臉無辜,“我就是開個玩笑,大哥你別生氣。”
朱標哼了一聲,別過臉去,不看他。
李真也不在意,但也收斂了笑意,重新走迴地圖前。
他的手指落在東邊那片海域,正是倭國所在的位置。
“大哥,你看這兒。”
朱標沒理他,也沒迴頭。
“倭國。”李真自顧自地說,“彈丸小國,巴掌大的地方,為什麽敢頻頻侵犯我大明海疆?”
朱標沉默,他當然知道答案。
“就因為隔著海。”李真替他說出來,“茫茫大海,就是他們最大的依仗。我們的大軍過不去,他們又行蹤隱蔽,搶一票就跑,還真拿他們沒辦法。”
“一個倭國就敢這樣。”
李真的手指又指了一下標注著“大浪山”的地方。
“那西邊那些更大的國家呢?”
朱標終於轉過頭。
“如果他們比我們先一步控製了海洋!”
“如果他們比我們先一步獲得了海權……”
“等他們的大船,比我們先有能力從大浪山繞過來。難道我們也要寄希望於他們有和我們一樣的思想嗎?”
“寄希望於他們也自詡天朝上國,不屑於對我們動手?”
“寄希望於他們會大發慈悲,不來侵略我們?”
朱標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來。
李真看著他:“大哥,手裏有刀不用,和手裏沒刀,是兩碼事。”
“大漢夠強大吧,可後來還不是有五胡亂華。”
“萬一有一天……”
“萬一有一天,番人用堅船利炮,轟開了大明的國門。”
“萬一有一天,番人的火槍架在我們的土地上,番人的軍艦停在我們的大江裏。”
“萬一有一天,我們的子民被他們當作奴隸販賣,我們的財富被他們用刀槍搶走.......”
他迎著朱標的目光:“那時候,我們也要寄希望於他們的仁慈嗎?”
朱標沒有說話,他隻是看著那幅巨大的《大明混一圖》。
李真則看著朱標,緩緩開口:“大哥,我們可以不做強盜。”
“但是我們必須要有當強盜的武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