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樉壓根沒搭理霍金斯勳爵和溫特沃斯議員,徑直點名勞德與索克斯同行。
霍金斯是皇家海軍的統帥,艦上一草一木他都熟稔於心——能不讓他踏進甲板,就絕不多留一步。
索克斯如今已是大明安插在格蘭的暗線,正好借機抬一抬他的分量:得讓全格蘭上下都看清,此人早已與大明人穿一條褲子。至於溫特沃斯?倒不必刻意拉攏——能替國王操辦秘密借款的人,走得太近,反而惹人猜忌。
“遵命,特使閣下!”
索克斯心頭一熱,喜形於色。他不過是個肯辛頓子爵家的次子,這些日子卻頻頻出入權貴圈子,連今日國宴,都因沾了大明的光,被安排坐在國王身側。
勞德主教聽了朱樉的邀約,目光掃過溫特沃斯與霍金斯,略一頷首,神情沉靜而自持——論資曆、身份、聲望,他確為在場諸人之首。
溫特沃斯則毫不掛懷,甚至巴不得抽身事外。他眼下隻惦記著那筆借款能否落定,畢竟大明方麵已私下鬆了口:隻要船能通航東方,貨源絕不中斷。
唯獨霍金斯滿腹失落,可來路上眾人早已議定——無論如何,先順著大明人的意思行事。
朱樉剛踏上座艦,王元懿便迎上前,快聲稟報:
“統領,夜襲者確係格蘭人,隸屬皇家海軍後勤部,自稱林奇·德雷克,一邊揮刀叫陣,一邊高呼‘為格蘭,為德雷克家族而戰’……”
朱樉並未支開勞德與索克斯,任由王元懿當麵陳情。可惜格蘭這邊尚無通曉華語者,索克斯倒勉強聽懂幾句閩南腔,但遠不足以應對這般急迫場麵。
“索克斯,德雷克這個姓,在你們格蘭算得上響當當嗎?”朱樉轉向他問道。
“特使閣下,正如方纔同來的霍金斯勳爵一般,已故德雷克勳爵四十年前任皇家海軍副總司令時,曾在海上擊潰尚亞西‘無敵艦隊’。”
勞德與索克斯早從王元懿口中聽清“德雷克”二字的發音——受樊噲等人影響,大明譯名向來擇音近漢字,Drake譯作“德雷克”,幾無偏差。索克斯急於作答,未及細想;勞德主教卻霎時麵色陰沉。
“索克斯閣下,很遺憾,此次夜襲的頭目,正是林奇·德雷克,皇家海軍現役上尉。”
朱樉與索克斯用尚亞西語對談。話音未落,索克斯嘴巴微張,一時失語——德雷克勳爵當年的赫赫戰功,在英倫三島家喻戶曉。
“特使閣下,此事必有內情!能否容我們當麵會晤這位自稱林奇·德雷克的襲擊者?”
索克斯驚得語塞,勞德主教卻不能坐視事態滑向深淵。他信得過大明人不至信口雌黃——德雷克這姓氏,豈是尋常人敢僭越冒用的?
縱然德雷克勳爵晚年因屢抗王命失寵於伊麗莎白女王,德雷克一族在英倫的威望與家底,至今仍無人敢輕慢。
“不必費事了。此役共擒獲十三人,非軍即民,全是格蘭籍貫。人,我盡數交還。”
朱樉頓了頓,語氣轉冷:“另請轉告貴國國王陛下——鑒於格蘭對大明聯盟所展現之敵意,我艦隊明日清晨起錨,即返聖瑪利亞島。往後若有交涉,煩請貴方遣專使登島詳談。”
話音落下,他朝衛兵揚手示意,立即帶人下去。
“哦,對了——今夜已有快艇離港,直奔聖瑪利亞島報訊。”
說完,朱樉不再多看二人一眼,轉身攜王元懿及一眾參謀闊步離去,隻留下勞德主教與索克斯僵立原地,麵麵相覷。
“主教大人,我這就再去求見特使閣下,務必尋個轉圜之策。”
索克斯終於緩過神來。他在聖瑪利亞島親眼見過法蘭西特使,相比之下,葡裏牙在格蘭麵前根本掀不起風浪——此前大明在歐羅八的佈局,本就暫定與葡裏牙、格蘭兩家往來。
可法蘭西人一露麵,局麵全變了。回格蘭這些天,他四處打探訊息,尚亞西恩坦紮家族如今在歐羅八有多炙手可熱,他聽得耳朵都發燙。
眼下好不容易搭上了大明人的線——至少他自己認定那是“交情”。走私雖能撈錢,但哪比得上堂堂正正走碼頭、亮旗號運貨來得痛快?一旦失手,斷頭台可不是擺設。
明國貨在歐羅八向來金貴,金貴就意味著暴利。可這年頭光有錢沒用,還得有身份、有封號。走私這條路,永遠換不來一枚徽章、一道敕令。
當年在樊噲婚禮上露過臉的格蘭人,不隻索克斯一個。約翰·色雷斯至今還在果阿,而索克斯清楚得很:他熟識的大明人,個個把顏麵看得比命還重。萬一約翰也借著這層關係攀上高枝,自己立馬就多出一個硬茬。
念頭電閃,千頭萬緒撞進腦中——他絕不能鬆手,這個一步登天的門縫,他必須死死攥住。
“主教閣下、索克斯閣下,還有別的事嗎?”
不出所料,特使朱樉還是接見了他們。
“特使閣下,往後請喚我理查德吧。我無意替王國求您寬恕——這事擱誰頭上都不可饒恕。我隻懇請您再多留一日,容我們當麵說清原委,洗去這場誤會。”
勞德與索克斯登船前匆匆商議過,由索克斯主談。話音剛落,勞德主教心裏便暗暗點頭:這話分寸拿捏得極準。
若真是林奇·德雷克一手操辦夜襲,格蘭王室的嫌疑,怕是跳進泰晤士河也洗不淨。事已至此,補救纔是正經。
查清真相?那是格蘭自家的事。大明人隻需認準一點:動手的是格蘭人。接下來,無非是看格蘭肯掏多少誠意,來平息大明的雷霆之怒。
朱樉先前那副冷臉,本就是做給外人看的。出使歐羅八的風險,早被聯盟總督府反複推演過——此行不是來鬥氣的,是來謀利的。
他篤定格蘭人會急著遞台階,邀索克斯登艦,正是看準了眼下整個格蘭,就數他跟大明特使走得最近。
“勞德主教,念在索克斯閣下與我聯盟總督大人素有舊誼,我們願在倫屯多再駐留一日。
但須鄭重告知諸位:倘若再有同類行徑,我方將視其為格蘭王國對大明聯盟的蓄意宣戰——到那時,刀兵相見,再無轉圜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