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溫特沃斯閣下,”朱樉聞聲頓步,側身冷問,“莫非格蘭王國,是要拘押本使?”
“絕無此意!特使閣下,卑職懇請國王陛下即調王室衛隊精銳,與貴使協同追緝兇徒!”
溫特沃斯一時語塞,麵皮發燙——扣艦念頭早議過,可權衡再三,終究是賠了夫人又折兵。
他也不知這黑鍋究竟該扣在誰頭上,心裏暗罵:成事不足便罷了,偏生敗得如此難看!
如今唯有穩住朱樉,萬不可讓火氣燒成國仇。他急急抬眼,朝查理投去求助一瞥。
“特使閣下,我以主教之名起誓:此事絕非格蘭官方授意。我等欽佩貴國戰艦之威,但眼熱此物者,何止格蘭一國?”
倫屯主教威廉·勞德徐步起身,邊說邊目光緩緩掠過全場——今日廳中,不僅本地貴族十之七八列席,歐羅八諸國駐格蘭使節,亦大半端坐其中。
“特使閣下,煩請您暫熄雷霆之怒,靜思一句:格蘭為何偏在此時、此地、行此蠢舉?於國何益?於王何利?”
“國王陛下,勞德主教,無論緣由如何,此刻我必先返艦,平息將士激憤。餘事,待查明始末,再作計較。”
朱樉言畢,抱拳向查理一禮,轉身即走,副官與翻譯緊隨其後,衣袍帶風,毫不遲疑。滿廳貴族與使節僵坐原地,彼此對視,無人言語。
衛兵們未得號令,隻得呆立原地,目送一行人昂然離去。廳中格蘭貴胄,尤以東小度公司股東麵色鐵青;倒是幾位外國使節眸光微閃,唇角幾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。
朱樉剛踏出宴會大廳,兩名王室副官便風風火火闖了進來。格蘭上下豈會不知大明特使的分量?早在大明戰艦拋錨的泰晤士河口,就已調遣精銳佈防。
此時,兩位副官正是為通報大明艦隊遭襲一事而來。
“陛下,速派得力人手趕去!萬不可激化事端!”勞德主教急步上前,聲音壓得又低又緊,直向查理建言。
“勞德主教、溫特沃斯閣下,還有那位……”
“陛下,我是肯辛頓來的理查德·索克斯!”索克斯見國王目光遲疑,一時記不起自己名號,立刻挺直腰背,深深一躬,雙手交疊於腹前,禮數周全。
“好,索克斯先生,朕記住了。諸位務必穩住大明使團情緒;霍金斯勳爵,煩請即刻加派兵力巡守港灣——至於戰艦遇襲一事,還望您妥為處置,切忌聲張。”
霍金斯勳爵素來執掌王國水師要務,此刻委他前往,既為增防,亦為臨機決斷。他是查理最信得過的臂膀,自然聽得出話中深意:若局麵失控,扣留使團雖是下策,卻未必不可行——總不能讓格蘭白白樹敵,一無所獲。
朱樉心知肚明自己的處境。他方纔那副冷硬姿態,一半是演給廳中貴族看,一半也是想借這亂局,試探能否撬開一道口子,多爭些實利。
他壓根不信此事出自格蘭國王授意,甚至懷疑動手的壓根不是格蘭人。可事發現場在倫屯,在泰晤士河上,格蘭脫不了幹係,這是鐵一般的事實。
副官追出大廳時已低聲稟報:襲擊未果,戰艦無損,官兵毫發未傷,反倒擒下幾名潛入者。
朱樉一聽,心頭懸石頓時落地。方纔在廳內不便細問,實則一直懸著心,怕的就是艦毀人傷。
他尚未跨出國宴廳台階,索克斯與勞德主教一行便匆匆追至。等眾人趕到港灣,隻見火把如林,探照燈掃過水麵,亮如白晝。
不遠處駐泊的大明艦隊早已全員出動,百餘名官兵列隊奔至岸邊,正駕著四艘快艇往來穿梭,井然有序地登艦歸位。
岸上格蘭守軍軍官急得團團轉,扯著嗓子喊話,奈何言語不通——朱樉隨行帶走了兩名英語通譯,一名留在艦上,另一名正隨陸上官兵排程,壓根不理他。
沒有上峰明令阻攔,他不敢擅自幹涉;可他又清楚得很:這些大明人,不單關乎國體,更牽動滿朝權貴的胃口。
如今大明貨品在歐羅八有多搶手,後人簡直難以想象。幾十年前的瑪麗二世女王,那位被喚作“血腥瑪麗”的君主,光瓷器就藏了兩萬多件。
葡裏牙人因在濠境握有據點,至今仍被全歐羅八貴族眼紅——他們早年就托大明窯口定製過印有自家紋章或聖像圖樣的瓷皿。
試想賓客登門,你捧出釉色瑩潤的東方瓷盤盛果奉茶,已是體麵;若盤底赫然烙著本家徽記,那氣派,瞬間便拔高了三寸!
眼下停泊港灣的大明戰艦突遭夜襲,格蘭緊急調了一千名陸軍沿泰晤士河兩岸佈防——表麵是護航,暗地裏也是盯梢。
誰料竟真有人趁著月黑風高,從上遊悄然潛來。德雷克家族在格蘭水師與市井百姓間的威望,常人根本估量不出。
另一個時空裏,德雷克船長的故事,五百年後仍在格蘭街頭巷尾傳誦不衰。
這般大事臨頭,岸防主官難辭其咎。可當他舉著火把望去,隻見火光映照下,大明官兵甲冑齊整、進退如一,四艘小艇來回不停,登艦動作幹脆利落,他隻能徒勞高呼勸止,對方卻連眼皮都不抬一下。
正焦灼難耐之際,下屬飛奔來報:“霍金斯勳爵與倫屯主教大人到了!”
這一聲,真如救命稻草!
“勳爵閣下!主教大人!”
彼時格蘭尚無嚴格陸海軍之分,兵將皆能駕船搏浪、亦可持矛衝鋒。他先向軍隊統帥霍金斯深深鞠躬,再單膝跪地,恭敬親吻主教左手戒指,禮敬周全。
“速調民船協助登艦,外圍警戒給我拉緊,港灣秩序,半點不容亂!”
霍金斯趕來的路上,已與勞德主教、溫特沃斯議員火速碰頭。眼下最緊要的,不是追究對錯,而是穩住大明人的火氣。
無論他們開口提什麽條件,先應下,再設法周旋;事情拖得越久,迴旋餘地越大,後續處置才越從容。
“請勞德主教與索克斯閣下隨我們一道登艦檢視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