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樉幼時就聽聞大明貨在海外搶手,卻萬萬料不到,在歐羅八竟炙手可熱至此。
且看昔日阿隆索·恩坦紮——尚亞西國王當年僅肯掏出一萬金幣做見麵禮,而此人為了保住貿易權,竟能一口氣砸出四萬三千布隆金幣,摺合六萬英鎊,近六百萬華元!
以往打澎湖、攻馬尼拉,勝得幹脆利落;但真正讓他脊梁發硬、信心紮根的,是直布羅陀那一仗。
小時候聽人講尚亞西艦隊如何凶悍,連老海主都被他們扣押兩年。
戰前朱樉是抱著斷臂求生的心去的,可交鋒之後才發覺,對方簡直不堪一擊——打得毫無懸念,甚至有些乏味。
這還是那個令人聞風喪膽的尚亞西嗎?
是,仍是。因為格蘭、法蘭西兩國使節私下聊起尚亞西時,語氣裏的忌憚,半分未減。
原來不是尚亞西變弱了,而是自己強得太快、太狠!
朱樉在格蘭國宴上一時走神:總督到底哪年到的平戶?天啟元年?還是二年?記不清了。
不過六七年光景罷了。
六七年,就把一支曾讓整個東海聞風色變的艦隊,碾成了紙糊的靶子。
這中間,究竟發生了什麽?
“統領,出事了!”
朱樉正出神,副官已匆匆穿過廳門,聲音壓得極低。
盡管朝廷已授他駐歐特使之職,可艦隊上下、民政各司,仍習慣喚他一聲“統領”。
“何事?”
他神色一凜,旋即沉靜如初。
格蘭的冬日,著實難熬。王元懿抵倫敦才一日,就嚐盡滋味:前一刻陽光刺眼,轉眼暴雨傾盆;雨勢稍歇,又化作綿密冷雨,淅淅瀝瀝,沒完沒了。
靠海之地風本就烈,偏倫敦還有泰晤士河穿城而過,風勢更添三分淩厲。戰艦非戰時嚴禁生火,王元懿蜷在艙內,捧著補給艦剛送來的熱水,慢慢啜飲。
“副統領,有船正朝這邊駛來!”
副官在艙門外高聲稟報。嘿,出發前總督就斷言歐羅八人全是亡命徒,果然一語成讖。
“照原定方案辦!全員就位,炮門全開,水炮充壓待發!”王元懿嗓音洪亮,字字砸在甲板上。
這支出使艦隊的配置堪稱頂配——別的暫且不提,單說眼下這一項,便是其餘艦隊至今未能齊裝滿員的硬貨。
每艘船,無論噸位大小,船舷兩側都嵌著四盞“氣死風”琉璃燈或水晶燈,燈座後還連著可三百六十度旋動的黃銅巨鏡。
早料到歐羅八人不會老實——以一敵三十五,擊沉、繳獲三十二艘,自家戰艦別說沉沒,連重傷的都沒幾艘,這樣的艦隊,對歐羅八人而言不就是一塊懸在嘴邊的肥肉?
赴歐羅八之前,所有軍官都簽了血書——不是聯盟強令,而是大夥兒自發湊在一起按的手印:萬一被圍絕境,寧可自毀戰艦,也絕不讓開花彈的底細漏進歐羅八人的耳朵。
其實河藍人早已試製出開花彈,隻因工序太繁、耗料太狠,最終棄之不用。
王元懿理了理袖口,起身離座,大步踏出艙門。
林奇·德雷克率四艘火攻艇、兩艘輕舟,借著濃墨般的夜色,悄然逼向一艘自東而來的巨艦。這些東方人真是莽得離譜——黑黢黢的河麵上,竟敢點著滿船燈火,活脫脫是給敵人遞路標!
林奇·德雷克是弗朗西斯·德雷克勳爵的第三子。他父親,是格蘭最耀眼的冒險家與統帥,當年擊潰尚亞西無敵艦隊的格蘭主力艦隊,正是由他擔任副總司令。
弗朗西斯·德雷克勳爵亦是格蘭最令人聞風喪膽的私掠船主,縱橫七海三十載,三十二年前病歿於八拿馬城,死於瘧疾。
勳爵頭銜不可世襲,萬貫家財也由長兄獨占。林奇這些年,隻靠著父蔭,在皇家海軍後勤處混了個上尉銜。
雖已年逾四十,卻日日攥緊拳頭,一心要重振德雷克家族的威名。
大明艦隊幾乎全殲尚亞西艦隊的訊息傳到格蘭,街頭巷尾傳得神乎其神,林奇聽了卻牙根發癢。
三十多年前,他父親率艦隊突襲加迪斯港,一把火燒沉尚亞西十八艘戰艦,自家船隊毫發無傷。
在東方人未至之前,這份榮光,本該永遠刻在德雷克家的盾徽上——如今,全被抹平了。
東方戰艦駛入倫敦港那日,泰晤士兩岸人潮洶湧,人人都想親眼瞧瞧,究竟是什麽樣的船,竟能碾碎尚亞西人的無敵艦隊?
林奇也在人群中。他看得真切:那些船外形確與格蘭蓋倫船相仿,但船身線條、吃水結構,早已脫胎換骨。
當年他父親靠風帆戰艦吊打尚亞西的劃槳船,深諳海戰之道的林奇斷定:單憑這等船型,絕難壓倒尚亞西的大帆船。
既然不是船的問題,那答案隻有一個——東方人,必是在兵器上捅破了天!
弗朗西斯·德雷克勳爵曾是格蘭最狠的私掠船主,一次劫掠便奪走尚亞西運寶船上的六噸白銀、六噸黃金。
去年底,又一位格蘭私掠船主截獲一艘尚亞西寶船,戰利品比當年他父親搶的還厚實——這事像燒紅的鐵釺,狠狠燙著林奇的心。
林奇並非愣頭青,相反,他對東方戰艦始終存疑:泰晤士河再寬,河灣處也不過百米,把這般龐然大物硬塞進來,簡直是往死路上開。
他盤算得很清楚:先用火藥與油脂引燃混亂,再趁亂登艦撿漏。他心知肚明——真若得了東方戰艦的機密,反倒是安全;若兩手空空,纔是真危險。
林奇是個有野心的人,拚了命想出頭。可偏偏,他父親在大敗尚亞西無敵艦隊後,屢次違逆女王伊麗莎白一世的旨意,致使德雷克家族失寵於王廷。
他在皇家海軍裏,不過是被冷落的一小撮人;長兄坐擁金山銀山,早沒了搏命的念頭——爹留下的家當,夠揮霍兩輩子。
林奇咬緊牙關,指揮三艘火攻艇放輕槳聲,一寸寸滑向那艘沉默的巨艦。
他第一波,就要炸——不求炸沉,隻求炸癱;最好一擊致命,讓它徹底動彈不得。
如果首輪沒奏效,後頭那艘滿載火油的突擊艇立刻補上——幾十步開外,再快的火炮也來不及二次裝填、點火、擊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