舊日船隊裏,若非船主親族、心腹故舊,升遷之門幾乎焊死。再賣命,也不過換一碗熱湯、一身粗布衣罷了。
雖說這年頭,憑雙手掙來全家溫飽已是頂頂難得的事,可一旦嚐過“可能”的滋味,誰還甘心隻守著灶台、數著米缸過一輩子?
在海軍學院,王元懿從不缺課,教官佈置的每一項操典、每一道策論,他都一筆一劃寫滿紙背;討論時更不怯場,哪怕說得磕絆、想得淺薄,也搶著開口,把心裏那點火苗往台麵上端。
沒多久,他就從同窗裏冒了出來——不是靠見解多深邃,而是靠嘴快、心熱、膽子硬。
樊噲與於淵執掌的聯盟各院,向來不拿“對錯”當鐵尺。世事哪有非黑即白?他們真正看重的,是言語撞出的火花,是不同腦子碰出的回響。
他一畢業就授主力艦副官銜,馬尼拉凱旋,轉眼又坐上駐歐艦隊副統領的位置。
人啊,真得信機緣。王元懿常歎自己運氣太好——並非生來聰穎過人,隻是家中老母倚門望眼欲穿,弟妹瘦得能數清肋骨,逼得他隻能拿命去搏一條活路,還要搏一條寬一點的活路。
祖上幾代采珠人,南珠雖是貢品裏的頭等貨,可百顆裏難挑一顆夠格。下海一趟,生死懸於一線,換來的銀錢卻連餬口都勉強。珠子再金貴,沉在海底喂魚,和他有什麽幹係?
離鄉謀生那年,正撞上鄉黨劉香招兵買馬。十五歲的王元懿,稀裏糊塗就成了大明口中“海盜”。
海盜不海盜,他壓根不在乎;他在乎的是出海一趟二十到三十兩的實餉。
殺誰?他懶得挑。海上本就是刀尖舔血的地界,不是你砍我,就是我剁你;何況斬了敵首還有賞銀——劉香船上,像他這樣的毛頭小子成千上萬,不過都是攥緊拳頭,在生死縫裏扒一口喘氣的機會。
每次揣著銀子踏進家門,母親眼角的笑紋、弟妹撲過來搶銀角子的笑聲,都讓他覺得:這輩子這樣,值了。他做夢也沒想過,有朝一日竟能站上無敵艦隊副統領的將台。
他早不是新丁,而是聯盟第二批在中左所整編的老海兵之一,江戶鏖戰、澎湖血火、馬尼拉破敵……除開純陸地上的仗,聯盟打過的硬仗,他一場沒落。
朱樉比他年輕,資曆卻更深。
早年老海主還在時,朱樉就常獨領一軍巡海了。過去王元懿想都不敢想,自己有一天會站在朱樉身側,做他的左膀右臂。
主官外出辦外交差事,他奉命留守值守,半句牢騷也沒有——畢竟今日這身肩章,早已遠遠蓋過了他當年最瘋的夢。
......
倫敦城中心的國宴廳,是格蘭王室一座正經王宮,建於一六二二年,離白金漢宮不過幾步之遙。
這一晚,廳內廳外燭火如晝,一輛接一輛的四輪馬車,密密匝匝停滿廳前小廣場。
整個倫敦城都在傳:今夜,英王查理一世要在國宴廳,為遠道而來的東方使團擺一場盛大的夜宴。
宮廷禮官引路,先向查理國王行禮。朱樉依大明聯盟禮製,長揖及地;查理端坐王座,右手按胸,略略頷首還禮。
隨後,倫敦大主教勞德起身,代錶王國致歡迎辭。
這場宴會,與大明宴席迥然不同。彼時但凡正式宴飲,無論大明還是聯盟,一律施行分餐製。聯盟雖已在推合食之風,可眾人仍覺:越是莊重場合,分餐越顯體麵、越見分寸。
主殿中央,三條石桌縱貫而列,長達數十步。桌旁配長條木凳,左右兩列稍短,比居中那條足足少了五六步。
宴會拉開帷幕時,英王查理從鎏金王座上挺身而起,在侍從簇擁下步下高階,落座於中間石桌最頂端的主位。
他剛坐穩,抬手輕揚,大廳內貴族們便依禮而動——男子單膝點地、女子屈膝俯首。朱樉被安排在查理右手邊第五席,抱拳躬身,行的是大明軍禮,隨後端然入座。
君王向來不輕易開口,查理亦然。他從不直喚臣屬之名,更不與朱樉當麵交談,隻側首低語,由近侍轉述;而朱樉不通英語,傳話還得經翻譯再轉一道——三重口信下來,言語早已失了溫度,滿廳人也就懶得搭腔。本就是公務宴飲,誰又肯在這種場合談買賣、遞密函?
可查理卻興致灼灼,頻頻舉杯致意;連議員托馬斯·溫特沃斯也屢屢含笑頷首,目光溫煦。
朱樉心裏透亮:那五十萬英鎊的訂單,已落袋為安,查理一世正亢奮著呢。
按理說,索克斯壓根沒資格踏進這宴會廳——可聯盟那些年輕譯員臨場磕絆、詞不達意,隻得請出跟朱樉打過多年交道的索克斯陪席。
瞧見索克斯那張紅光滿麵、眉飛色舞的老臉,朱樉嘴角微揚,心下莞爾:自己這個出身寒微的窮小子,如今竟能與歐羅八諸國君臣同案而食。
更不必說四下裏投來的視線,毫不遮掩、直勾勾地掃過來——朱樉哪會不懂?無非是想從聯盟商路裏切一塊肥肉,分一口熱湯。
他悄然歎氣。老海主掌舵那會兒,這樣的廳堂,他連門檻都邁不進。雖掛著義子名分,終究是外人,連酒宴末席都排不上。
自總督接手老海主舊部以來,一切全變了。隻要你有真本事,或肯為聯盟豁得出力氣,便沒人被埋沒。
朱樉比樊噲還年長一歲。從前他盤算得清楚:替老海主或少主賣命十年、二十年,若無大錯,或許能攢夠本錢,拉起一支自己的船隊——四十歲前建功立業,便是他早年最實在的念想。
如今船隊尚無,可地位早已翻天覆地。他雖不能一言定一國存亡,卻足以左右數國興衰起伏。
聯盟重點結盟的四國——河藍、格蘭、法蘭西、葡裏牙,除葡裏牙尚需全力爭取,其餘三國的決策走向,十有**,得看朱樉與曹參的臉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