經托馬斯·溫特沃斯引薦,方知這位主教剛被任命為牛津大學校長。
朱樉聞言大喜。此番出使U國,他與曹參肩上擔子不輕:一為拓商路,二為促學脈。台貝的老艾——艾爾文,正是牛津高材生出身。
如今他華語已說得極溜,去年受聘為初立的大明大學教授,眼下已是聯盟艦船設計與造船領域公認的頭號權威。
平日聚會,老艾最愛誇耀牛津往事。畢竟聯盟之內,真正踏進過大學門檻的,不過樊噲、艾爾文,再加一位馬德裏大學畢業的尚亞西人而已。
而剛掛牌的大明大學,連教帶學才三十來號人,教授倒有幾位,學生卻多半撲在語言課上。
樊噲原想請老艾執掌教務,可此人講課尚可,管人就直搖頭,死活不肯接印,最後隻得請於淵出任教務主任。
當初議建大學時,樊噲本想照搬後世那一套,結果老艾聽得直撓頭——這年頭U國大學壓根不分科係,數理化混著教,學生縱有天賦,也隻是私下鑽得深些,課堂上仍是通盤傳授。
朱樉尚亞西語和葡裏牙語早已嫻熟,尚亞西語甚至稱得上地道,唯獨英語一句不會。
隨行四名譯員全是艾爾文的學生,日常閑聊不在話下,一旦碰上政經術語便頻頻卡殼。好在九個月航程裏,跟著索克斯和一幫格蘭人同吃同住,總算沒露怯。
幸而索克斯本人精通尚亞西語,從泰晤士河口到倫敦這一程,朱樉與蘇德校長談得格外投緣。
彼時天下,知識多攥在貴族與教士手裏;而教士比貴族更拚——底層出身的神職人員,求知慾往往比錦衣玉食的老爺們熾烈得多。
蘇德主教雖出身顯赫,卻絕非徒有虛名之輩,學養深厚、見聞廣博。
途中與朱樉論及學科分野,他頻頻動容——文學、繪畫、算學、格致、化術……朱樉所言,不過轉述樊噲舊語,可落在這位牛津掌舵人耳中,卻如洪鍾震嶽、金石裂空……
僅一日對談,蘇德主教便已心折不已。他暗自嗟歎:大明聯盟對學問之道的梳理,竟已細密至此?
樊噲本有意丟擲“力之三律”,但念及牛頓爵士這般曠世奇才,終究不忍攪擾其清修。
牛頓爵士確為人類星鬥,無論後世如何排座次,他對科技文明的奠基之功,穩居前三無疑。
樊噲訪學牛津時,偶然聽聞一段秘辛:牛頓在大學主修的,竟是煉金術與神學——沒錯,就是世人熟知的那種煉金術;而微積分、力學公理、光學定律,不過是他在爐火旁百無聊賴時隨手推演的消遣。
但凡能執掌一國最高學府者,豈是尋常人物?蘇德主教既是查理一世的腹心近臣,自身更是飽讀經史、通曉多門的碩儒。
與朱樉短短一日深談,他敏銳察覺:朱樉對具體術業未必精研,但在學科架構、教育體係的設計上,卻展現出罕見的遠見與條理。
譬如將“算學”與“格致”分門立科——眼下歐羅八尚隻勉強喊出這兩個名詞,用以粗略指代學問門類;而那個東方的大明聯盟,早已厘清二者各自演進的路徑與邊界。
當朱樉提出互派學子、遴選高賢往來講學時,蘇德校長當即拍板應允。東方古國的智慧,自《馬可·波羅遊記》風行以來,始終是歐羅八學林熱議不衰的話題。
格蘭在此事上向來遲滯,遠不如尚亞西、葡裏牙那般積極——兩國早年便屢遣傳教士東渡求學。與朱樉一番長談後,蘇德校長下定決心:務必遴選幹練學者,深入探訪東方文明的肌理。
查理一世雖與法蘭西公主聯姻多年,卻始終無嗣。故而威爾士親王之位,至今虛懸。
按慣例,為彰禮敬,本當由威爾士親王出迎使節。可如今既無親王,連素來最受倚重的白金漢公爵,也在去年遭人刺殺身亡。
無奈之下,查理一世隻得委派心腹重臣、王室首席牧師蘇德主教,全權主持迎接大明聯盟特使之儀。他萬沒料到,這位蘇德主教兼牛津校長,恰恰最契大明聯盟的脾性。
倫敦仍照例籌辦盛大迎賓禮。除王室貴族、議會議員外,東小度公司股東也幾乎悉數到場——當然,全員齊聚並不現實,畢竟格蘭王室纔是東小度公司第一大股東。
抵達當日,國會議員溫特沃斯登艦拜會,恭請使團稍作休整,次日國王查理將在白金漢宮設宴款待,屆時全城勳貴名流皆將赴席。
酒會與否,朱樉並不掛懷——他在平戶早已見識過這等場麵。
彼時格蘭、河藍、尚亞西、葡裏牙均在平戶設有專司外交與通商的使署,老海主李旦亦常設宴邀約四方來客。
朱樉帶著隨員赴宴去了,副手王元懿則率兩個十五陸戰連嚴守戰艦。艦上機密雖多,真正緊要的,唯開花彈一項。因此朱樉與王元懿從不同時離艦。
絕大多數水兵已登岸,格蘭人在倫敦城裏為他們備好了寬敞住所,不僅佳肴豐盛,據說還曾私下安排女侍相陪——卻被朱樉斷然拒之門外。
王元懿也曾列席總督樊噲主持的議事,對歐羅八人所言“花柳之症”早有警覺,這筆賬他心裏亮堂:幾夜歡愉,換一生病痛,孰輕孰重,一目瞭然。
他是廣東廉州人,祖上世代駕舟采珠,專取南海深處的南珠。到了他父親那輩,一次出海突逢狂瀾,幾位叔伯兄弟盡沒於怒濤之中。
王元懿家中兄妹四人,排行第二。父親罹難後,寡母獨力難支,長兄早已分家另過。為保弟妹活命,他咬牙投身海上。
初時投的是劉香船隊,後劉香歸附李旦,他又隨眾轉入樊噲麾下。整編之時,因勤勉踏實、屢受嘉許,被薦入海軍學院深造。
兩年學業一結束,王元懿便被直接調入灣灣艦隊。
海軍上下誰不曉得?進了灣灣艦隊的軍官,就等於踩上了青雲梯。
馬尼拉一役,他隨總督樊噲披甲出征,戰後即被擢升為出使艦隊副統領。
他始終記著劉香統領的恩情——當年若不是劉統領伸手拉一把,家中寡母、幼弟稚妹,怕是早被饑寒啃得隻剩幾根骨頭了。
可自從加入大明聯盟,他的日子便悄然翻了篇。從前拚死做工、豁命殺敵,隻為讓一家老小不餓死、不凍死;如今呢?連最尋常的苦練與勤學,都開始結出實打實的果子——正因他日日操演不怠,夜夜挑燈識字,某天抬頭一看,竟已站在了通往高處的台階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