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哈哈哈!”
朱樉突然仰頭大笑。
他們在馬尼拉紮根多年,門兒清:一枚布隆金幣折四皮斯托爾,而大明向尚亞西索要的賠款,不過區區四萬皮斯托爾。阿隆索這手筆,不可謂不大。
這筆賠款早經反複推演——尚亞西和大明情形相近:國庫歸國庫,王室歸王室。海外殖民的滾滾財源,大頭全進了王室與貴族口袋;國庫能摸到的稅銀,薄得可憐。
昔日馬尼拉總督,如今卻要伏低做小,靠塞錢求一條商路,朱樉與曹參對視一眼,唇角微揚,快意無聲漫開。
“心意我們收下了。但單憑這個,還不足以保住你的商籍。”
前半句讓阿隆索心跳驟停,後半句卻似一盆冰水兜頭澆下。
“特使閣下!但凡有所差遣,我與家族赴湯蹈火,絕無二話!”
阿隆索心知肚明:大明聯盟縱容他暴富多年,絕非善心大發。由儉入奢易,由奢入儉難——嚐過金玉滿堂、酒池肉林的滋味,誰還肯咽粗糠淡飯?
那氣派莊園、徹夜不熄的宴會、滿廳晃眼的歐羅八貴胄,還有裙裾輕旋、眼波流轉的名媛淑女……這般光景,怎能輕易放手?
“恩坦紮閣下,我們在歐羅八,需要耳目——不隻一個,是一批。說得再直白些:我們要歐羅八的活情報,方方麵麵的情報。不止尚亞西,是整片大陸。”
曹參語速不疾不徐,目光卻始終沒離開阿隆索的眼睛。大明聯盟對歐羅八仍是一本糊塗賬,更沒法往那邊撒密探——人種迥異,此時的U國,幾乎見不到半個華人麵孔。
派大明人潛伏?根本行不通。可歐羅八的虛實,又不能不摸。思來想去,唯有借力打力。
阿隆索·恩坦紮,正是最順手的刀。
大明扶他上位、賜他爵位、讓他一夜暴富——這份恩情,他甩不脫,也不敢甩。
至於公爵?太紮眼。子爵剛好:夠體麵,又不算顯赫;因生意往來結交各路人物,旁人隻當尋常;倘若一位公爵既富可敵國,又四處攀附、廣結私誼,怕是自家國王夜裏都要驚醒三回。
“天啊,我當然願意!特使大人,我立刻遵命!”
阿隆索脫口而出,連半分遲疑都沒有。他心知肚明——應下大明聯盟的差遣,等於正式成了大明在歐羅八的眼線。可那又如何?總不至於讓他去毒殺國王、刺殺重臣吧?
平日裏他滿歐洲跑,結交公爵、拉攏主教、混跡宮廷酒宴,圖的不就是打探風聲、摸清行情,好把大明運來的瓷器、絲綢、火器賣個天價?如今大明聯盟隻消他順手遞幾封密信、傳幾句閑話,豈非舉手之勞?
......
馬德裏王宮內,一場唇槍舌劍正燒得滾燙。一方是以梅地納塞利公爵為首的七位老臣,另一方是奧利瓦公侯加斯帕。
加斯帕嗓門震得水晶吊燈嗡嗡作響,拍著橡木長桌吼道:“必須嚴懲大明聯盟與葡裏牙!請陛下即刻點齊艦隊,直搗黃龍!”
可其餘大臣不慌不忙,一條條掰開揉碎講:三十二艘戰艦沉沒在直布羅陀,光是造新船就得砸進五十萬皮斯托爾;水兵陣亡過半,軍官十不存一,再招人、練兵、配火炮,銀子流水般往外淌。上回三十五艘戰艦組成的遠征軍全軍覆沒,如今若想扳回一局,沒五十艘以上主力艦,外加上百艘火攻快艇,根本不敢出港。
倘若艦隊再折損幾回,尚亞西在地中海的霸權就真要煙消雲散——奧斯曼人立馬撲向愛琴海,西西裏島上的貴族會掀桌,那不勒斯的民團已開始囤糧備弓。
國庫早被掏空了:三十多萬常備陸軍、一支橫跨三大洋的龐大海軍,每年燒掉的錢足夠買下半個佛蘭德斯。哪怕隻補上三十二艘船的窟窿,也得加征新稅,逼得安達盧西亞的羊毛商和加泰羅尼亞的造船匠一起罵娘。
一番角力後,費利佩四世終於垂首點頭,咬牙放棄八拿馬——這已是尚亞西眼下能嚥下的最小苦果。
隨即,尚亞西派出以梅地納塞利公爵、阿爾瓦公爵領銜的豪華使團,浩浩蕩蕩駛向聖瑪利亞島。
......
一天之後,《亞速爾協定》落筆成文,史稱“亞速爾之約”。
條約明定:雙方互認彼此在各自勢力範圍內的主導權;尚亞西同意大明聯盟以贖買形式接手西屬呂宋與八拿馬;更主動將贖金轉為撫卹金,悉數發放給當年呂宋慘案中遇難華人的後代。費利佩四世個人還額外捐出一萬兩千布隆金幣,專作追思之用。
兩國開放港口通商,互設使館,派駐專員,專司協調貿易糾紛、人員往來與邊務摩擦。
梅地納塞利公爵足足跪求了三個時辰,又奉上一批大貴族私藏的金盃、祖傳藍寶石與未切割的鑽石原石,朱樉與曹參才鬆口,允諾條款中使用“贖買”二字——按尚亞西人的說法,自家畢竟是歐羅八頭等強國,體麵不能丟。
雖說如今整個歐洲都清楚:尚亞西先丟了呂宋,又被堵在家門口暴捶一頓,打得連桅杆都抬不起頭。自“無敵艦隊”被格蘭風暴與北大西洋怒濤聯手絞殺後,本該閉門養傷,偏生硬撐著四處亮刀子;更糟的是,神羅那邊也沒消停。
這些年,除地中海尚有幾分威風,其餘地方早被格蘭與河藍輪番削肉——尤其河藍,悶聲發大財,悄悄把海軍擴編到全歐第一。
尚亞西對河藍、葡裏牙的手段更是蠢得離譜:身為宗主,既不帶小弟分紅利,反倒橫征暴斂、強征水手、卡死商路,逼得兩個附庸國年年暗中拆台、處處下絆子。雖未公然起兵,卻像兩把鈍刀子,日日割肉放血;法蘭西還時不時從背後甩來幾支冷箭。國力就這樣被抽絲剝繭,一點一點榨幹。
如今全歐列國都嗅到了尚亞西骨子裏的虛弱。格蘭的查理一世甚至動過念頭,想湊支遠征軍直撲伊比利亞半島——可惜議會那幫老爺們攥緊錢袋,一個銅板也不肯鬆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