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自從幾戶大宅院試著照東方法子煮茶待客,怪事來了:那些常年腹脹便秘的老管家、整日腸鳴腹瀉的小少爺,竟不聲不響好了。
排濁通腑,向來是人最舒坦的快意之一,貴族們哪還坐得住?轉眼便把茶奉為靈丹。
更叫人驚掉下巴的是,濃茶還能醒酒!
要知道,在歐羅八,酒就是水——平民喝淡麥酒解渴,水手靠紅酒續命。那時節沒人懂細菌,生水飲罷動輒腹絞如刀,燒水又費柴耗時,尋常人家湊合,大貴族卻寧可啜果酒也不碰涼水。海上更是險惡:清水三日即生浮蝣,五日泛綠發餿,水桶裏甚至能撈出細蟲。於是整支艦隊都拿酒當飲水。
四年下來,常飲此茶的貴胄又陸續撞見諸多妙處:提神醒腦、解乏清目、飯後一杯,胃裏頓時鬆快三分……茶葉就這樣,不動聲色席捲了整個歐羅八。
公爵早盯緊茶葉生意,隻恨無路可入。倒不是沒人打過主意——有人琢磨繞過阿隆索,另辟商道;也有人動過念頭,幹脆除掉阿隆索,自己頂上。可話又說回來,連東方在哪、怎麽打交道都摸不著邊,談何取代?
最邪門的是,自六十五年起,所有駛往明國探路的尚亞西船,一艘未歸。直到弗朗西斯科親眼見到東方特使,才恍然:原來除阿隆索外,其餘船隻全被明國扣在了港裏。
曹參與朱樉聽罷,飛快交換一眼——這梅地納塞利家的分量,跟大明魏國公府,還真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。
名義上都是國家裏除君主外最煊赫的世家,可骨子裏和大明的魏國公一個樣——隻要銀子嘩嘩進賬,江山社稷先靠邊站。
“公爵閣下,眼下咱們在尚亞西正打得不可開交,嚴格說來,您我此刻還是刀兵相見的對手……”
曹參話音未落,弗朗西斯科已急不可耐地截斷話頭,連擺雙手。
“不不不,特使閣下!你們的對手是尚亞西王國,可不是我本人。我雖頂著公爵名號,卻壓根兒不替王室發號施令;您我之間更談不上敵對——既無舊怨,也無新仇。”
這臉皮厚得竟能掀翻青磚,曹參當場愣住,嘴張得能塞進一枚鴨蛋,半晌沒吐出一個字。
“閣下,您怕是對歐羅八的底細還不熟。再說了,我此番前來,不單是王國特使,背後還站著一撥人。”
見曹參麵色錯愕,弗朗西斯科毫不窘迫。U國的所謂王國,本就是一堆貴族領地拚湊出來的鬆散聯盟;國王管不了封臣的地盤,領主們自個兒說了算。
等一堆貴族帶著各自的城堡、莊園、私兵湊成一個國家,除了應付外敵、維持驛道與鑄幣這些基本門麵,各領地內政外交全由主人拍板——很多時候,貴族們的買賣心思、征稅主張,跟王廷根本就不是一條心。
“哦?閣下還替誰代言?”朱樉反倒來了興致。聯盟內部縱有齟齬,對外卻向來鐵板一塊,他真沒想到歐羅八的貴族能把話講得這麽敞亮。
“阿爾巴公爵、阿爾瓦公爵、瓦倫西亞公爵、畢爾巴鄂公爵……”
梅地納塞利公爵弗朗西斯科一口氣報出十多個名字,個個頂著公爵頭銜。
“這些公爵都想跟我們通商?”倒也不奇怪——朱樉略一琢磨,京城那些勳貴不也整天圍著海貿份額打轉?
“正是!特使閣下,我們和治下百姓都盼著東方貨入港,這關係到家家戶戶的生計,我們真心實意愛這些好東西!”
愛是真愛,可聯盟賣過去的絲綢、瓷器、香料,在如今的歐羅八早成了非富即貴才碰得起的稀罕物。弗朗西斯科偏把“百姓”二字搬出來墊背,臉皮之厚,確實令人歎服。
“公爵閣下,我們清楚自家貨物在歐羅八有多搶手——不止尚亞西,整個大陸都搶破頭。誰搭上這條船,誰就能日進鬥金。但……”
艦隊停靠聖瑪利亞島,表麵是讓將士喘口氣,實則是在等歐羅八各方勢力的反應。
如今尚亞西剛派來使者,索克斯又火速攜格蘭東小度公司總經理赫內斯勳爵登島;島上還蹲著法蘭西首相黎塞留紅衣大主教的密使——三方人馬,目的如出一轍。
朱樉與曹參反倒沉得住氣:葡裏牙的若昂已率船隊返航,隨行還有他們派回大明報信的信使。濠境與馬六甲兩地,尚有不少葡裏牙人員與船隻亟待撤離。
一想到這些歸程空船將滿載東方精貨返航,布林幹撒公爵連一天都不願多耗。
此番駛往大明的五艘商船,艙底堆滿了葡裏牙各大貴族湊齊的金銀,另精選了一批健碩的馬牛羊。
大明缺的不是牛羊,而是體格魁梧、產奶豐沛的良種。常飲鮮奶強筋骨、壯體魄,這在當下已是公認道理。
聯盟轄地遼闊,氣候溫潤,四季蔥蘢,正適合牧養。
樊噲早就在盤算引進優質畜種,推動民間飲奶食酪。隻可惜冰鎮之法尚未問世,活畜運抵後,疫病難防,肉品又極易腐壞,始終難成規模。
尋常百姓養幾頭豬牛羊,不過圖個零花貼補,數量少得可憐。若有高產奶牛良羊,皮肉可賣,乳酪乳粉既能自用,也能換錢——從一錘子買賣,變成細水長流的營生,老百姓的日子纔算真正寬裕起來。
“特使閣下,有話請直說!”見曹參突然收聲,弗朗西斯科心知重頭戲來了。
“公爵閣下,我們能送金山銀山到您門前,可……您能給我們什麽?”曹參目光灼灼,盯緊弗朗西斯科雙眼,一字一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