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會談開始前,我得向阿隆索閣下轉達聯盟一項正式決議:自即日起,直至大明聯盟與尚亞西王國徹底化解分歧之前,我方將全麵中止一切與尚亞西王室、官署及關聯勢力的商貿往來——恩坦紮先生,您也在這一禁令之列。”
曹參話音剛落,阿隆索如遭雷擊,麵皮霎時慘白,指尖發顫,喉結上下滾動數次,才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:
“不……這不行!絕不能這樣!”
他本想搬出舊日情分——說自己曾為聯盟牽線搭橋、引薦過商路、遞送過密報……可話到嘴邊猛地頓住:那些所謂“功勞”,全是大明單方麵施予的便利;他從未真正替聯盟扛過事、流過汗,更沒簽過一份效忠文書。
“恩坦紮閣下,”朱樉抬手輕按桌麵,語調平和卻不容置喙,“此乃聯盟全體議決,總督大人亦已親批用印。眼下,請兩位尚亞西特使亮明來意——我們洗耳恭聽。”
他目光掃過阿隆索漲紅的臉,又轉向對麵二人。這兩人如今是奉王命而來,既然是國與國之間的交涉,那就該按規矩,一句一句聽清楚。
“兩位欽使,”梅地納塞利公爵弗朗西斯科不得不開口,聲音沉緩而繃緊,“我等此行,一則代費利佩國王致以誠摯問候;二則,懇請貴方說明——為何揮師攻占呂宋?又為何拘押我尚亞西子民、焚毀我商船?”
見對方一上來便顛倒黑白、反咬一口,曹參霍然起身,袍袖帶風:“若連緣由都裝糊塗,那這場會談,便無繼續必要。”
話音未落,他已轉身朝門外走去,朱樉緊隨其後,隻留下滿室冷寂與幾位尚亞西人僵在原地。
阿隆索·恩坦紮子爵差點咬碎後槽牙。他心頭翻江倒海:人在馬德裏喝著雪莉酒,禍從天降!老老實實做他的香料與瓷器生意不好嗎?偏要摻和進這趟渾水!
眼下當眾被斷了東方商路,若早些私下通融,托個熟人遞張條子、備幾匣厚禮,哪怕求到灣灣去走一趟暗道,走私販貨也照樣油水滾滾——可現在,臉麵全砸在地上了!
加斯帕那個蠢貨更是可恨!捱了揍不低頭,還硬撐著什麽“地球之……”呸!陛下怕是真被那奸佞矇蔽了雙眼!
此刻千般念頭皆拋腦後,唯有一件事火燒火燎:必須搶在商路徹底凍結前扳回一局!一想到沒了大明的生絲、青花瓷、精鐵刀具,自家伯爵府那座金山怕是三個月就得見底——阿隆索脊背竄起一陣寒意。
好在他還沒徹底昏頭。這次他親自押運了整整一箱奇珍:波斯貓眼石、威尼斯玻璃鏡、非洲黑檀雕盒,還有當年靠一壺龍井、一頓家宴就叩開詹姆斯·李心門的舊賬。那時李還是呂宋總督,自己待華人寬厚,收點謝禮也坦然;可卸任之後呢?
那些源源不斷運抵塞維利亞的貨物,哪一家歐羅巴商號能有這般優待?表麵看是買賣,內裏卻像一根看不見的絲線,越纏越緊。他早該察覺異樣——一盞茶、一頓飯,怎會換來十年不絕的專供?可這兩年被貴族們簇擁著稱頌“東方財神”,被銀幣堆得暈頭轉向,竟把這根線,悄悄鬆開了……
此刻悔意如針紮心:金銀蝕骨,果然不假。詹姆斯·李背後站著的,哪是尋常商會?那是整片東海的潮汐!
他懊惱得幾乎捶桌:為何三年來一次都沒登門致謝?哪怕寫封信、派個信使,也比今日強百倍!
可事已至此——不,未必!尚亞西與大明有隙,可恩坦紮家族從未舉旗相向!隻要人沒倒,門就沒關死!
當夜,阿隆索裹著深色鬥篷,親率四名心腹,扛著那隻沉甸甸的紫檀寶箱,直奔特使驛館。守門兵士隻淡淡一句:“兩位欽使正在接見梅地納塞利公爵。”
阿隆索腳步一滯,心口發涼——這老狐狸,早把路堵死了!
“特使大人,梅地納塞利公爵是尚亞西王國資曆最老的世襲大貴族,若論在尚亞西本土及整個歐羅八的分量,尋常子爵、伯爵之流,連給他家馬廄掃灰都不配。”
弗朗西斯科指尖微托茶盞,淺淺抿了一口——那是東方特使親手沏的茶。他早從阿隆索那兒聽過:東方人喝茶,素來清湯寡水,不添奶、不加糖、不攪蜂蜜,隻取本味。
滾燙的茶湯滑入喉間,溫潤如絲,未等涼意浮起,一縷清冽果韻便悄然漫開,在舌尖輕輕炸開,似青梅初破、似山杏微醺,又像雨後鬆林裏浮起的一縷甜香。
“大人,這茶裏……可浸了什麽鮮果?”弗朗西斯科自己也常喝純茶,卻從未嚐過這般活泛靈動的滋味。
“公爵閣下,茶中未投一粒輔料。這是武夷絕壁上野生老茶樹所產的頭春芽尖,天生帶香——離了那片雲霧裹著的峭壁,再難複刻。此茶即便在我大明,也屬貢中之貢;若非出使歐羅八,連我們二人,怕也無緣得飲。”
朱樉這話半點沒虛。誰也沒想到,總督樊噲某日突發奇想,竟帶兵封了武夷山一處鷹愁崖——崖縫裏長著幾叢百年野茶,根紮在石罅,葉沐朝霞,向來無人敢采。樊噲命人日夜輪守,每年隻準采兩回,得茶不過數斤。除了尚在人世的元老許心素,旁人想從總督手裏討半兩,比登天還難。
這次赴歐羅八,樊噲咬牙撥出“兩斤”,臨行前反複叮囑:“惜之如血,用之如金。”
曹參與朱樉出身寒微,平生頭回泡這野茶,隻覺茶湯澄亮、入口生津,再細品,倒真有股子山野果氣,新奇歸新奇,卻咂摸不出更深門道。
誰料弗朗西斯科一口就點破了底細。
梅地納塞利家族綿延三百餘載,論資排輩,僅遜於王室。尚亞西的商船踏遍七海,珍饈異寶流水般湧入府邸,他們早把稀罕二字嚼爛了、看膩了。
這茶除卻清幽雋永,更有一樁奇效:消脂刮膩。歐羅八貴族餐餐肥牛炙羊、黃油濃醬,肉香勾魂攝魄,可吃多了,腸胃立馬翻臉——不是硬如石塊,便是瀉如泉湧,兩頭受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