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隆索當然聽過馬尼拉陷落的訊息——他的莊園,如今正是歐羅巴頂級貴族最愛流連的沙龍。
他也清楚王國艦隊曾撲向大明水師,但這些風浪,與他與恩坦紮家族毫不相幹。今年,他的船隊照舊穩穩駛回瓦倫西亞。
阿隆索·恩坦紮雖隻是區區子爵,卻是王室宴會的紅人,每年至少三度受邀赴宴。此次赴馬德裏,他心裏半點不慌。
果然,除了初授爵與解職那兩回,議事廳他總共隻來過兩次。而今日不同——廳中滿目皆是熟麵孔。
國王尚未現身,貴族大臣們已圍攏過來,七嘴八舌打探下批貨的品類、噸位。這類場麵他早習以為常,可被簇擁著,仍不免微微醺然。
“親愛的阿隆索,近來可順心?”
見禮甫畢,國王費利佩四世便含笑開口。在費利佩眼裏,阿隆索是難得的忠勤臣子,年年敬獻東方奇物,從不怠慢。
單說去年吧——據阿隆索親口所言,獻給國王的那一整套青花瓷,乃是在明國官窯專程督造的孤品。
據說出自東方頂尖匠人之手,費利佩對此深信不疑——那青花瓷上幽藍的纏枝蓮紋,浮光躍金,彷彿把整片東海的晨霧都凝在了釉色裏。
於是這套瓷器,他如今隻肯在聖誕夜才鄭重取出,平日裏鎖在橡木博古架深處,當一件活生生的珍寶供著,連指尖都不敢輕易觸碰。
再譬如前年進獻的四隻玲瓏茶盞,一口茶剛潤過喉嚨,盞中已空;可那胎壁薄得透光,指腹貼上去,連麵板上的細紋都纖毫畢現,稍一用力便似要化作齏粉——可偏偏這般嬌貴,反倒讓啜飲時多了一分屏息凝神的雅趣。
“至高無上的陛下,臣近來亦為東方諸事輾轉難安,一接召令,即刻策馬奔來。陛下但有驅策,臣萬死不辭。”
子爵不過貴族階梯最底下一級石階,阿隆索眼裏的目標,是公爵冠冕上那顆沉甸甸的藍寶石。金幣固然灼目,但他更想有一日立於這金頂大廳,親手簽下尚亞西的命運契約。
“阿隆索,王國眼下正麵臨一點微瀾——念你與東方那位領主素有往來,此番需由你出麵,同那些東方人周旋一番。”
寵臣加斯帕越眾而出,開口便是和談二字。戰敗之事,國王親口道出,未免折損王權的鋒芒。
“尊貴的奧斯瓦爾公侯閣下,請明示:究竟哪些事,須臣赴東方交涉?”
阿隆索心如明鏡——仗打輸了,哪還有討價還價的餘地?他隻願當根傳聲竹管,吹什麽風、響什麽調,全由上麵定;其餘半句多話,他絕不沾邊。
“阿隆索,王國命你質問東方人:為何悍然吞並我方疆土?為何屠戮百姓、扣押良民?他們必須給出交代——退兵、賠款、還我山河!”
我操!這是拿我當祭旗的牲口往刀口上送啊!加斯帕話音未落,阿隆索後槽牙一緊,冷氣直衝天靈蓋——直布羅陀外海那場血戰,到底誰纔是被鑿穿肚皮的鯨魚?
他飛快掃了費利佩四世一眼,見這位年輕國王端坐如鑄,眉目不動,心裏頓時雪亮:國王自己也不想掏半個銅板,就想靠嘴皮子把爛攤子糊平。
“加斯帕閣下,您的話,臣一字不漏,必原樣轉達東方使節。”
阿隆索立馬甩開膀子,兩手一攤——話是你們說的,答不答應,人家說了算;我?不過是個跑腿傳話的。
“阿隆索,此事幹係王國體麵!你務須竭盡全力,讓東方人明白:招惹尚亞西,無異於伸手去捅蜂窩!”
去你祖宗十八代的蜂窩!阿隆索差點罵出聲——三十五艘鐵甲艦隻剩三艘歪斜返港,尚亞西現在在歐羅八連酒館閑話裏都被當笑話講,還擺什麽威風架子?
“謹遵台命,加斯帕閣下。臣定當向東方人,鄭重宣告我尚亞西王國的雄渾氣魄與不可逾越的尊嚴!”
嘴裏滾著蜜糖,肚裏燒著烈火,可腰桿子還沒硬到能頂撞權臣的地步——阿隆索垂首躬身,禮數周全得挑不出一絲毛病。
因阿隆索抵京,又肩負如此棘手差事,費利佩四世特賜一場華宴相待。
單派一位子爵充任正使,實難匹配大明聯盟——那可是憑一役擊沉三十二艘戰艦、陣斬顯赫公爵的狠角色。於是梅地納塞利公爵弗朗西斯科臨危受命,擢升為尚亞西王國全權主使。
宴席之上,馬德裏貴胄滿堂,裙裾如雲,可弗朗西斯科與阿隆索卻各自枯坐角落,頻頻低語。
眾人皆知二人背負的是個燙手山芋,也便默許他們躲開喧鬧,密議對策。
“恩坦紮閣下,真沒想到還能在此重逢!”寒暄甫畢,曹參含笑迎上阿隆索,這位老熟人,他閉著眼都能叫出名字。
“真沒料到是你們代表大明聯盟來了歐羅八!詹姆斯閣下近來可安好?煩請代我致以最熱忱的問候——也歡迎他與諸位,隨時來我的莊園小住幾日。”
阿隆索笑意真切,發自肺腑。三人曾在馬尼拉共處三年,那時所有商貿文書,十有**經他倆之手簽押——熟人麵前,話不必繞彎,路自然好走。
“多謝恩坦紮閣下掛念。總督大人一切安好,也托我們向您致意——隻是沒想到,竟這麽快又見麵了。”
望著眼前這位昔日馬尼拉說一不二的總督,如今毫不掩飾地堆起笑容、放軟姿態,朱樉與曹參對視一眼,恍若隔世。才幾年光景?那個曾踩著殖民地脊梁發號施令的男人,如今為了利益,連語氣都裹上了三分謙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