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諸位大人，不如把阿隆索·恩坦紮子爵請來馬德裏，聽聽他怎麽說。”
前呂宋總督是眼下最熟悉東方事務的人，正因如此，他才被破例召入這場緊急廷議——而那支慘敗於東方海域的艦隊，恰恰是他離任前親手統轄的最後一支主力。
殿內大臣們大多眉頭緊鎖，唯有席爾瓦嘴角微揚：這下好了，呂宋失守的鍋，總算不用全扣在他一人肩上了。
恩坦紮家族自64年起，便如彗星劃過尚亞西貴族圈——每年穩穩運回五到六船大明貨，件件都是市麵上搶破頭的精品。
不止綾羅、青瓷這類硬通貨，他們更是整個歐羅八唯一能穩定供貨的茶葉商。自從奶茶在尚亞西貴婦圈悄然走紅，旋即席捲全境，貴族們簡直為之癡狂。
過去貴族喝的無非是蜂蜜水、甜奶、果酒，頂多加點薄荷提神；可這新式飲品，既有草木清氣，又裹著醇厚奶香，甜而不膩，飲後唇齒生津——更叫人得意的是，它打哪兒來的？尚亞西！
哪怕哈布斯堡血脈日漸式微，神聖羅馬帝國與尚亞西王國仍牢牢攥著歐羅八的命脈。皇族一聲令下，各國宮廷無不側目；連帶尚亞西出身的貴族，也成了全歐爭相結交的物件。
這份底氣，全靠廣袤殖民地撐腰。尚亞西貴族子弟從不愁前程——官缺多得挑花眼，哪像歐羅八別處？許多老牌世家的次子、幼子既分不到爵位，也撈不到實職，反倒要靠家族接濟度日。
如今坊間盛傳：恩坦紮家老三在呂宋當總督時，攀上了大明一位手握重兵的大領主，兩人結為至交。自此，對方源源不斷地將上等明貨專供恩坦紮一家。
阿隆索·恩坦紮，原是畢爾八鄂某伯爵府裏的第三個兒子。
照規矩，他連一根銀勺都繼承不到——長兄獨攬爵位、田產、宅邸，連老伯爵想悄悄塞給他一座葡萄園，都得先征得長兄點頭。
第一批茶葉運抵畢爾八鄂那日，阿隆索特意挑出最上等的紅茶，獻給了年僅二十歲的費利佩四世。這位號稱“地球之王”的年輕君主，嚐遍珍饈奇味，卻頭一回被一杯熱茶震住：單是沸水衝泡，已香氣撲鼻；若再添奶加糖，滋味更是層層疊疊，妙不可言。
歐羅八本就有煮草飲茶的習慣，薄荷、鼠尾草早被用爛了——可那些味道單薄寡淡，哪及得上茶葉這般回甘悠長？尚亞西王室一嚐傾心，立馬想到自家血脈相連的兄弟：神羅皇帝費迪南，也收到了同一箱飄著茶香的厚禮。
那時法蘭西還談不上引領風潮，意大利諸邦幾乎全在哈布斯堡治下——連皇族都豎起大拇指的東西，擱在歐羅八，就是頂級身份的象征，不火都難！
阿隆索因引茶有功，被費利佩四世親授子爵銜，在瓦倫西亞賜下一片肥沃封地。
這並非孤例：無數尚亞西貴族子弟遠赴殖民地，隻要幹出實績，便有望封爵立族——阿隆索，正是其中最耀眼的一個。
他所得遠不止一枚徽章。首批明貨運抵尚亞西，便為他淨賺逾五十萬皮斯托爾；而彼時格蘭王室全年收入，不過五十萬英鎊——兩國貨幣等值，這筆錢，等於吞下整個格蘭一年的國庫！
更叫人瞠目的是，這筆橫財，竟超過他那位伯爵父親十年宦海所積全部身家。
卸下呂宋總督之職後，阿隆索並未戀棧仕途。他揣著真金白銀回到本土，轉身成了全歐最精明的貿易行東家，一心撲在生意上。
畢爾八鄂居北，瓦倫西亞扼南。雖已另立門戶，阿隆索卻始終牢記一條鐵律：枝繁方葉茂，族盛則家安。無論嫡係旁支，唯有整體強盛，恩坦紮家族在尚亞西的地位才真正牢不可破。
恩坦紮嫡支深耕東歐商路，而阿隆索則一手攥緊鍾海航線。這位子爵的東方生意，從起初一年半載才湊齊一支船隊，硬生生滾成瞭如今一年兩趟滿載而歸。
短短四年，恩坦紮便躍升為歐羅八頂尖豪族。眼下，阿隆索正在瓦倫西亞封地大興土木，一座氣派莊園拔地而起。
莊園裏賓客如雲——尚亞西與葡裏牙的權貴自不必說，連整個U國南部的顯赫世家，幾乎都踏過他的門檻。
為何？就為一盞茶。上等東方紅茶早已成了身份門檻：東南歐貴族宴席上，若拿不出琥珀色的熱茶待客，主人家臉麵無光，連開席都難堪。
茶葉行會成立後，大明聯盟對海外售茶設下死令：除濠境葡人分得丁點殘羹，唯恩坦紮一家能穩穩吃下整塊肥肉。
憑聯盟特批，阿隆索的船隊再不用繞道馬尼拉折返。自他卸任以來，馬尼拉音訊全無，而他的貨船直抵彰化碼頭，裝卸如常。
商盟起初對這“惜售禁令”滿腹牢騷。
可一季買賣下來，怨氣頓時煙消雲散——茶葉本非外貿主力，但聽說那價格高得驚人，眾人立馬甩開膀子搶著種。
士紳圈裏，誰家沒幾座雲霧繚繞的茶山，出門都不好意思報字號；別的物產難說，茶葉？漫山遍野都是！
誰知天啟六年的首場交易，直接震得所有人眼珠子掉地——每家分得的茶量不多，最終入賬卻頂得上過去二十年總和。
行會規矩極簡，隻壓著一條紅線：品質必須過硬。有家商戶膽敢以次充好，當場除名，五十年內休想再叩行會大門。
暴利催生狂熱。不少會員暗地嘀咕：那些歐羅八蠻子，真能咂摸出龍井與雀舌的差別？可大明聯盟不講情麵，更不聽解釋。
起初行會來去隨意，愛進進，不愛留不留。
可天啟六年之後，誰還敢提“退出”二字？別說走，如今想進門都難如登天——商盟與行會聯手重訂章程，大明聯盟坐鎮把關。
想入會？頭一條，須得三位以上老會員聯名舉薦；第二條，得在商盟銀行存夠硬邦邦的保證金；第三條，每年行會大會投票，讚成票不過半，門都不給你開一道縫。
於是，凡運抵恩坦紮莊園的茶葉，必經三重火眼金睛：行會驗樣、商盟過秤、大明聯盟封印，缺一不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