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99章 征糧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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洪武五年!
離朱元璋驅逐元廷、重掌漢家江山,已過去整整五年有餘。
朝廷連年推行輕徭薄賦、墾荒屯田、興修水利,百姓喘過一口氣,田裡有了收成,灶膛裡升起了煙火。
更添東瀛這條活水財路,朱元璋龍顏大悅,直接下旨蠲免天下三年賦稅。
大明底層百姓的日子,總算鬆了鬆筋骨,能安安穩穩吃頓飽飯、過個像樣的年了。
可就在這節骨眼上——
一道驚雷般的訊息,自北邊炸了過來!
明軍北伐慘敗!十五萬精銳,折損近半!
訊息一出,謠言四起,街頭巷尾人人變色,人心浮動如秋葉亂顫。
北伐潰敗!
對剛立國不久的大明而言,無異於當頭一棒。
所幸,一役之失,並未撼動大明根基,更不可能應了坊間瘋傳的“元廷捲土重來”。
事實上,此戰元軍同樣元氣大傷。
若非擴廓帖木兒——也就是趙敏的兄長王保保,佯裝潰退、誘敵深入,設伏擊垮徐達統率的中路主力,
這一仗,明軍還真可能直搗應昌,徹底剷除北元殘餘。
但敗就是敗。
這記重錘砸下來,震動實在太大。
從吳元年到洪武五年,朱元璋對元軍大小數十戰,勝多負少,縱有小挫,也從未如此慘烈。
北元朝廷此前被攆得四處流竄,眼看就要散架。
如今一勝,立刻抖擻精神,揮師南下,接連攻陷數州數縣,鐵蹄再度叩關。
大明則被迫收縮防線,由攻轉守,戰略主動權易手。
大明與北元,攻守之勢,就此逆轉。
甚至,這場潰敗引發的漣漪,仍在擴散……
雲南那邊,早已斷絕音訊的把匝剌瓦爾密,如今竟重新搭上了北元朝廷的線;遼東的納哈出也在東北揮師策應。
北元的根基,就此一點點紮穩了。
為此,北元皇帝愛猷識理答臘喜形於色,當眾放話:“早年兵禍突起,倉皇北遁;如今倚重擴廓帖木兒為相,中興之象,已隱隱可見!”
大明這邊呢?
朱元璋心裡門兒清——天下未靖,自家底子尚薄。
若硬要強推北伐、速滅北元,怕是力不從心;貿然深入漠北,更是險象環生。
於是他果斷調轉方向:對北元由猛打狠攻,轉為軟硬兼施;一麵招降納叛,一麵靜觀其變,隻等時機一到,再傾力一擊。
這實屬無奈之舉。畢竟連年征戰,再厚實的家底也經不起耗損。
尤其對剛立國的大明而言,更如履薄冰。
元末那場浩劫之後,神州大地十室九空,百姓早被戰火燒得筋疲力儘,哪還扛得住年複一年的征發與拉鋸?
東瀛白銀雖源源不斷地流入國庫,錢袋子倒不發癟;
可糧秣告急、戰馬奇缺,卻是砸鍋賣鐵也填不滿的窟窿。
尤其是上次北伐慘敗,明軍多年積攢的戰馬,十去七八。
冇馬,便無騎兵;
無騎兵,拿什麼追著北元鐵騎在草原上跑?拿什麼撕開對方防線、直搗黃龍?
所以此役過後,明軍乾脆收鋒斂刃,由攻轉守。
連河西走廊,也不得不暫且撤出——
此後再圖經營,隻能步步為營、穩紮穩打;洪武初年數萬雄兵如狂風驟雨般席捲河西的盛況,從此成了絕唱。
閩王府裡。
朱樉盯著手中那道詔書,揉著太陽穴直歎氣。
這是應天城朱元璋親筆所書的旨意。
內容就兩樁事:
一是協同曹國公李文忠,在閩南籌建水師;
二是就近籌措糧草,限期運抵應天。
曹國公李文忠,江蘇盱眙人,大明開國名將,文能運籌帷幄,武可陷陣衝鋒。
他本是朱元璋親姐姐的兒子,自幼被收為養子,賜姓“朱”,戰功赫赫,諸將之中無人能及。
朱元璋對他信重非常,屢派其監軍督戰;而李文忠也從未掉鏈子,南征北討,捷報頻傳,終封曹國公,複歸本姓。
論起來,朱樉還得恭敬地叫他一聲表哥。
朱樉真正頭疼的,並非李文忠來閩南建水師——這事雖費神,卻不算太難;
他真正犯難的,是第二樁差事:征糧。
而且不是小打小鬨,是硬性指標——三十萬石,一粒不能少。
三十萬石,摺合三千六百萬斤。
這麼一座糧山,饒是朱樉坐鎮閩地多年,也覺手心冒汗。
朝廷缺糧,他豈會不知?
若非真到了揭不開鍋的地步,以朱元璋那股子倔勁,怎會咬牙停住北伐,甘願按兵不動?
更要命的是——
眼下不單朝廷缺糧,地方上也一樣捉襟見肘。
閩南縱然富庶,可一下湊齊三千六百萬斤細糧,哪是拍拍腦袋就能辦成的事?
“父皇可提過幾時交割?”
朱樉捏著詔書,眉頭擰成了疙瘩。
宣旨的內侍垂首答道:“回殿下,陛下冇定死日子,隻說‘越快越好’,最好一個月內,糧隊就得啟程赴應天。”
一個月!
朱樉眼皮一跳,眉頭鎖得更緊了。
不過這話倒不出意料——再過一個多月就是年關。
朱元璋此時急調糧食,擺明瞭是要備足年貨:
朝中文武的歲賜、邊關將士的犒賞、宗室勳貴的年禮……哪樣不要真金白銀換來的米糧撐著?
況且古來俸祿皆以石計,動輒千石萬石,賬麵上看著風光,實則全靠一袋袋新糧堆出來。
“本王曉得了。”
事情棘手歸棘手,聖旨既下,朱樉便隻得咬牙接下。
另外,他還得挑幾樣體麵的年禮,一併裝車送往應天。
眼看就要過年了,他這個做兒子的,縱使回不了京城,也得把孝心實實在在地送到。
朝廷的旨意,朱樉收到了,福州知府一乾人等也都接到了。
差彆呢,也隻是——
朱樉那道,是朱元璋親筆硃批、快馬加鞭送來的密諭;
而福州官場上下領到的,則是戶部簽發的公文,走的是尋常驛路,蓋著標準紅印。
但不管誰下的令,內容一字不差:
頭一件,是籌建閩南水師;
第二件,便是緊急調運軍糧。
水師的事倒不急。年關將至,誰家不是闔府祭灶、貼春聯?朝廷再雷厲風行,也不會除夕夜敲鑼打鼓招新兵、大年初一就拉人下海操練。
真正火燒眉毛的,是征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