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91章 大興官學】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話雖輕巧,卻不忘點明利害。
畢竟像他這般奉旨傳諭的內官,出一趟差,時辰掐得比沙漏還準。
耽擱久了,丟的不隻是臉麵,更是腦袋上的烏紗帽。
朱樉心知肚明,自然懂劉夏的難處。
“公公儘可寬心,本王絕不會讓公公難做。”
他話音一轉,朝側旁的管家王貴沉聲吩咐:“王管家,速去安排劉公公的住處,務必周全妥帖,不可怠慢!”
王貴應得極快,腰背一躬,聲音響亮:“王爺放心,老奴這就去辦!”
隨即轉身,朝劉夏含笑伸手:“劉公公,請隨老奴來!”
朱元璋密旨所托,不過寥寥數語:徹查閩南所有郡學、縣學,連同大小私塾,一一登記在冊。
說白了,就是把這片地界上從官辦到民辦、從大到小的讀書地方,全都摸個底、過個篩。
“陛下此舉,莫非是要對儒門書院動手?”
趙敏素來機敏,可麵對這道密令,也一時拿不準朱元璋的真正意圖,隻將目光投向朱樉,靜待他開口。
“不至於。”
朱樉搖頭一笑,語氣篤定:“父皇雖厭倦程朱理學那套空談,也看不慣朝中某些酸儒裝腔作勢,但眼下絕不會掀儒學的桌子。”
頓了頓,他眸光微亮:“我猜,父皇這是要大興官學了。”
“大興官學?”
趙敏微微蹙眉,不解其“大”在何處。
“正是!”
朱樉神色從容,娓娓道來:“這事早在洪武二年就已鋪開——那年十月,朝廷頒詔天下,命各府州縣一律設學,配齊教授、學正、教諭、訓導等職,專司課業。”
“生員須精研一經,禮、樂、射、禦、書、數六藝分科而授,還要通讀《大明律令》。”
他一邊說,一邊翻檢著腦中舊憶與史冊記載,語氣如閒話家常。
末了,他輕輕一歎:“顯然,父皇對如今的郡學、縣學並不滿意,打算擴編官辦學堂,遍地開花。”
“更值得注意的是——這道密旨裡,特意點了‘私塾’二字。”
“依我看,父皇這一回,已不滿足於管住官辦學堂,而是要把手伸到最底層的私塾去,把它們也收進官學體係裡來。”
若論興辦公立教育,朱元璋堪稱開國帝王中的頭一號狠人。
隻不過——
在朱樉前世的記憶裡,朝廷正式下詔廣設社學,是在洪武八年。
社學,便是大明最基層的官辦學堂,形製與私塾相似,卻由朝廷出資、免費入學。
冇錯,就是貨真價實的免費義務教育!
單看這份魄力,便知朱元璋對教化百姓有多上心。
可惜再好的政令,也經不住底下人歪嘴唸經。
一道惠民良策,落到地方,竟成了刮地三尺的由頭。
史載有雲:“願學者,無錢不許入;不願者,納銀即放;農商之家,本無暇讀書,反遭強逼入學;富戶塞錢,便睜隻眼閉隻眼;貧戶哪怕日日下田,也硬被拖進學堂,不掏錢,休想脫身!”
說白了:
想讀書?先交“插班費”,名曰“束脩添補”。
不想讀?掏錢買個清靜,官府照收不誤。
忙得腳不沾地的莊稼漢、走南闖北的買賣人,也被強拉進學堂充數——交錢,才能走人;不交?蹲著也得背《孝經》!
這般亂象,縱是朱元璋雷霆手段,也束手無策。
社學推行不過數載,終因地方扭曲太甚,黯然叫停。
直到洪武十六年,朝廷纔再度頒旨重開社學,明令“鄉裡自設書塾,延聘飽學之士教導後生,地方官府一律不得插手!”
這幾乎等於低頭讓步了。
可這麼一來,基層的社學,又重新被儒林士子牢牢攥在手裡,成了他們安插門生、把持教化的工具。
翻檢原主記憶,對照前世史冊,朱樉很快便摸清了朱元璋這道密諭的真正用意——
他這是急著把社學辦起來啊。
至於為何倉促提前?
壓根不用多問。
隻因老朱如今腰包鼓了。
東瀛倭商、沿海海幫,源源不斷地往國庫送銀子,真稱得上是傾囊相贈。
銀錢寬裕了,老朱自然坐不住,急著栽培自家班底。
也是冇法子!
眼下大明缺人,缺得厲害。
那科舉為何遲遲不開?
不是不想開,而是等不及。
朱元璋每年都要下詔舉賢——
朝中大小官吏能薦人,已被舉者還能再薦人,甚至明文規定:“凡軍戶民戶,但有一技一長者,皆可毛遂自薦!”
為把各色人才篩出來,朝廷還列出了十幾種薦舉名目:
“聰慧剛正”“賢良方直”“孝悌勤耕”“博學持重”“篤學力行”“經通德厚”“乾練務實”“耆年守義”“高壽有德”“文采卓然”“術數精熟”“稅籍俊才”“通曉音律”……
單看這些名目,就知道大明此刻對人纔有多渴求。
當然,渴求歸渴求,朝廷用人卻絕不含糊……
尤其是朱元璋。
官員但凡露出破綻,他砍起腦袋來,眼睛都不眨一下。
反過來說,洪武年間官位空懸、人手奇缺,倒有大半是他親手殺出來的。
殺得連儒生都裹足不前,寧可閉門著書,也不敢進京赴任。
朱樉有時忍不住琢磨:
老朱這般狠抓教育,莫非是怕自己殺得太狠,真把官兒殺絕了,連個替手都找不到?
這話可不是瞎猜。
是有憑據的——
彆人殺官,頂多株連幾族;老朱動起手來,常是一屠數萬。
整座洪武朝,死於刑獄或牽連的官員,少說也有二三十萬。
照這個架勢殺下去,若還不抓緊育人,滿朝文武,怕真要被他殺得片甲不留。
想到這兒,朱樉心裡也忍不住暗歎一聲。
他按下雜念,輕輕搖頭,接著說道:“話雖如此,事真做起來,卻是千難萬難。”
“畢竟不少人巴不得百姓睜眼瞎,更不願他們讀通《大明律令》。”
朱樉語氣微沉,意味深長。
其實底下那些官吏,並非反對辦官學本身。
他們真正忌憚的,是百姓識字懂法。
一旦鄉野農夫、市井小民都弄清了朝廷律條,地方官與豪強再想信口雌黃、巧取豪奪,可就冇那麼容易矇混過關了。
這纔是他們拚死抵製社學的根由。
所以,朱樉雖敬佩朱元璋興辦社學的膽魄與遠見,卻並不以為此事真能順利落地。
正如他同樣不看好——
朱元璋拿腰斬孟子之舉來壓製儒門,終究治標不治本。
因為再狠的手段,也撬不動盤根錯節的舊局。
真要扭轉乾坤,唯有一條路:變法。
從朝綱到法度,從權力結構到治理邏輯,徹頭徹尾地改。
可念頭剛冒出來,朱樉便自覺掐滅了它。
冇辦法!
在老朱眼皮底下蹦躂得越歡,死得就越快。
就算他仗著皇子身份,不至於丟了性命,
圈禁高牆、流放邊陲,怕也躲不過去。
道理很簡單——
在朱元璋心裡,大明儲君隻有一個:朱標。
也隻能是朱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