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89章 儒門之盛】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趙敏渾身一僵,瞳孔驟然縮緊,終於想通了。
是啊——
北宋汴京陷落,最先遞降表的是太學諸生;
南宋臨安崩塌,搶著迎元軍入城的是江南士紳;
就連大明剛立,北元殘部未靖,已有不少儒生暗中修書,稱“天命已移,豈可拘泥舊主”。
他們投降時,個個慷慨激昂,句句不離聖賢:
“非我負宋,實宋負民!”
“棄昏主而就明主,乃順天應人!”
“寧負一人之罵名,不負萬姓之塗炭!”
話是漂亮話,心是玲瓏心——
一邊哭著喊著“為民請命”,一邊把腰彎得比柳枝還軟;
一邊咬牙切齒罵舊主無能,一邊伸手接新朝賜下的金印玉帶。
金人南下如此,元人南下如此,如今大明北伐,亦複如是。
孟子這兩句本為警世箴言,到後來,竟成了讀書人叛主求榮的通關文牒——字字燙金,句句鍍銀,專供變節時念得響亮、走得體麵。
他孃的,當初新朝封官賜爵、錦衣玉食的時候,可冇見他們把黎民百姓當回事兒!
所以當朱元璋聽說一幫儒生正鼓譟著要把《孟子》塞進大明科舉的必考書目裡,
當場就炸了。
要是人人都捧著書裡那兩句“民為貴,社稷次之,君為輕”,當成投敵叛國的護身符,理直氣壯地賣主求榮——
前朝宋、元就是活生生的例子:一個被金人踏碎山河,一個被蒙古鐵蹄碾成齏粉。大明若步其後塵,下場絕不會比它們強半分!
朱元璋拿孟子開刀,壓根不是衝著孟老夫子本人去的,而是要狠狠抽打眼下這些歪嘴唸經的儒門敗類!
“哦——原來如此!”
“我就說嘛,陛下怎會因‘民貴君輕’四個字,就把亞聖踢出孔廟!”
“這是要動儒門根基啊!”
趙敏腦子一轉,頓時明白過來,脫口而出。
心頭更是一震:這手段,真夠狠、夠準、夠絕!
彆的藩王想收拾儒生,頂多是盯住幾個不聽話的教諭、訓導,找個由頭削職查辦,慢慢磨、層層壓。
朱元璋倒好——
直接掀桌!拎起聖人牌位往地上摔,砸得滿朝文士頭皮發麻、脊背冒汗!
這般雷霆手腕,翻遍史冊,能與之比肩的帝王,掰著手指頭都數不滿五人!
......
翌日天剛矇矇亮,朱樉便率隊離開南少林,馬不停蹄折返福州城。
雖遺憾錯過佛門三宗最後兩日的講經辯法,但“朱元璋廢孟入祀”這記驚雷,早已震得朝野失色、士林嘩然。
再捨不得那點佛理機鋒,也得立刻趕回去穩住局麵、佈防應對。
好在早跟華嚴寺悟本禪師約好了:等他講完《華嚴經》、辯完三宗公案,便親赴閩王府,單開一場秘授小課。
不然這一趟,真算白跑了。
“但願那些酸儒識相些,彆逼本王親手抄刀——”
車駕行至半途,朱樉掀起簾子望向福州方向,眸光如刃,寒意凜然。
他對這年頭的儒生,打心底裡厭惡。
不單嫌他們骨頭軟、臉皮厚,更恨他們早已把聖賢書讀成了奴才經。
常有人以為:
元廷是蒙古人坐的天下,連漢話都說不利索,文字都不屑學,儒學自然被打進泥裡,踩得抬不起頭來。
甚至有“一官二吏三僧四道五醫六工七匠八娼九儒十丐”的順口溜,說儒生在蒙古主子眼裡,隻比叫花子體麵那麼一丁點,連窯姐兒都排在前頭。
畢竟元帝多是馬背上殺出來的悍將,從草原深處策馬而來,信奉的是彎弓射鵰、血火立威。
在他們看來,識不識字不打緊,手底下有冇有刀、胯下有冇有馬,纔是硬道理。
可儒門式微,僅限於元初。
到了中後期,儒生反倒成了元廷最趁手的刀——專割漢家百姓的脖子!
不必多問,隻看那些儒門子弟怎麼舔的就知道了:
為了戴烏紗、領俸祿,個個爭著搶著給蒙古老爺磕頭,節操?早扔進黃河餵魚去了!
尤其曲阜孔家,號稱“聖人之後”,更是把這門功夫練到了爐火純青——
既會跪得快,又會變臉勤,恩將仇報時,連眼皮都不帶眨一下。
說句實在話:
自春秋起,孔氏一族世居曲阜,香火不絕。漢武帝一聲令下,“罷黜百家,獨尊儒術”,孔家地位便如登雲梯,一步躍上雲端。
到了宋仁宗至和二年,趙禎親下詔書:“封孔宗願為衍聖公,世襲罔替。”
自此,“衍聖公”這塊金字招牌,牢牢釘在孔家頭頂近千年,直到民國二十四年才摘下來。
換言之,孔家真正坐穩儒林第一把交椅,是在宋代。
可儒家又是怎麼回報大宋的?
金兵南下那會兒,衍聖公孔瑞友渡江南逃,在臨安另立南宗;
他那個同父異母的弟弟孔瑞操,卻掉頭北上,跪迎金軍,成了金廷冊封的北宗衍聖公——也就是如今曲阜正統的源頭。
後來蒙古崛起,南宋、金、蒙三分天下,竟同時冒出三位“衍聖公”:
投降蒙古的孔之全,乾脆披甲執銳,隨元軍攻打南宋,最後戰死沙場;
而當時深受金廷重用的衍聖公孔元措,眼見汴京將破,連夜捲起細軟,棄城狂奔,直撲蒙古大營叩首請降。
南宋淳祐十二年,即蒙古憲宗二年。
此時金國早已灰飛煙滅,蒙古鐵騎橫掃中原,疆域儘控於長江以北。
曲阜孔氏遣當世碩儒張德輝偕元好問等人,千裡赴漠南覲見忽必烈,伏地叩首,懇請尊其為“儒教大宗師”。
忽必烈龍顏大悅,欣然應允,隨即回賜厚禮:豁免孔府及天下儒戶一切軍役賦稅。一時間士林沸騰,拍手稱快,奔走相告。
史冊有載,忽必烈與理學名臣許衡論政時,曾有如此細節:“先生每進言,上必親擇通曉漢話者譯之,方肯召見。偶有譯語失真,汗已洞悉本意;若辭不達意、邏輯錯亂,汗反能當場指謬,正其偏失。”
換言之,這位被奉為“儒教大宗師”的君王,連漢語都說不利落,更遑論深諳儒門義理?
由此足見,彼時儒林氣節,早已鬆動如沙。
也正因忽必烈這頂“儒教大宗師”的冠冕落地,儒門在元廷的地位一路飆升,扶搖直上。
及至元武宗朝,朝廷竟破天荒追封孔子為“大成至聖文宣王”!
詔書赫然寫道:“蓋聞先孔子而聖者,非孔子無以明;後孔子而聖者,非孔子無以法。祖述堯舜,憲章文武,儀範百王,師表萬世者也。”
——將孔子直接推至萬世師表之巔,與上古聖王並列。
儒門之盛,至此已達極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