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88章 府中生變,應天驚雷!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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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樉隻含笑而立,目光沉靜,指尖輕輕叩著案角,彷彿篤定這位老和尚必會低頭。
他不信,一個把道場從長安搬到泉州、又悄悄往漳州佈下三處講院的宗派,真能眼睜睜看著閩南這塊膏腴之地,被少林禪宗一口吞儘。
關中早已不是昔日“八水繞長安”的氣象。黃河屢次改道,良田沙化,廟宇傾頹,連僧糧都要靠外埠接濟。哪比得上閩南商舶如織、稻浪千重、香火鼎盛?
悟本豈是糊塗人?朱樉話裡裹著蜜,刃藏在鞘中,他聽得清清楚楚。
沉默片刻,他雙手合十,垂目低誦:“阿彌陀佛……有勞王爺費心了。”
......
夜色如墨!
濃得伸手不見五指!
一騎快馬撕開黑暗,蹄聲如鼓點般急促,在九蓮山道上飛馳,直撲南少林山門。
南少林後院廂房內——
朱樉剛送走悟本,尚未卸下外袍,便聽見一陣淩厲的腳步聲由遠及近。
趙文彬領著一名王府親衛疾步而入,甲葉輕響,氣息微喘。
那護衛單膝點地,雙手呈上一封火漆密信,朗聲道:“啟稟王爺、王妃!府中突生變故,王管家懇請王爺即刻回府,主持大局!”
府中生變?
朱樉眉峰一擰,伸手接過信箋,拆封掃過幾行,臉色倏然沉下,當即傳令:“即刻整備車駕,所有人卯時前集合,天亮就啟程返福州!”
“遵命!”
趙文彬見他麵色凝重,未發一問,抱拳轉身,快步離去傳令。
待屋內隻剩二人,趙敏才蹙眉輕問:“出了何事?”
她不知詳情,卻從朱樉指尖繃緊的青筋與驟然收窄的瞳孔裡,讀出了山雨欲來的分量。
朱樉冇答,隻將信紙遞過去:“你自己看。”
“嘶——”
趙敏匆匆閱畢,倒抽一口冷氣,嘴唇微張,半晌冇吐出一個字。
信裡其實就一件事:一道來自應天的驚雷。
兩日前,洪武五年六月初九,早朝之上,朱元璋忽然頒下嚴旨——孟子牌位,即刻逐出文廟正殿;永削配享資格,不得再與至聖先師同受香火供奉。
朝臣嘩然,諫章如雪片般湧向奉天殿。
朱元璋卻冷笑擲筆:“再諫者,以大不敬論;敢抗命者,金吾衛當場射殺!”
京師震怖,士林失聲,有人焚衣哭廟,有人閉門絕食。
這封密信,正是閩王府駐應天暗線搶在詔書離京前,星夜飛鴿傳來的預警。
照日程推算,朝廷的紅頭詔令,最遲後日便抵福州。
朱樉必須趕回去——不是為了接旨,而是要在詔令落地前,穩住閩南各州縣學宮、書院、鄉紳、士子的心神。
驅孟一事,不亞於掀翻文脈根基。詔書若到,怕不止福州亂,整個東南恐將人心浮動、講席罷課、童生焚卷……
趙敏攥著信紙,指尖泛白,想了又想,終究冇能找出一個妥帖的詞來形容那位坐在龍椅上的男人。
膽大包天?
冒天下之大不韙?
這些話,絕不敢往朱元璋身上安——這位大明開國皇帝,鐵骨錚錚,殺伐決斷,豈容人用這等輕飄飄的詞兒來評說?
她也實在琢磨不透。
朱元璋為何偏要這麼做?
難不成真信了京師坊間那些風言風語?
據京裡傳得最凶的說法:孟子那句“民貴君輕”,戳中了朱元璋的逆鱗。
他坐上龍椅之後,眼裡容不得半點僭越——臣子就該俯首帖耳,君命如天,不容置喙。
可孟子偏把百姓捧在頭頂,把君王放在腳下,把社稷擱在中間,這哪是講道理,分明是掀桌子!
朱元璋一怒之下,將孟子牌位踢出文廟,不是恨聖賢,是恨這思想被嚼爛了、歪用了、拿去當投敵的遮羞布!
說白了,當年那個赤腳踩著屍山血海打江山的草莽英雄,如今成了最怕人心浮動的守成帝王。
登基之後,他早忘了自己是從鳳陽饑荒裡爬出來的泥腿子,隻一心要讓皇權穩如泰山,百姓永遠伏在塵埃裡仰望。
對這樁流言,趙敏壓根不信。
朱元璋登基以來頒下的每一道政令,她都逐條翻過、細究過、推演過。
她比誰都清楚——這位皇帝對底層百姓有多實誠:減賦稅、查豪強、建裡甲、興水利,樁樁件件,刀刀砍向權貴,卻把活路留給了佃農、匠戶、鹽丁、漁夫。
若連朱元璋都不把百姓當人看,那曆朝曆代的皇帝,恐怕冇幾個配叫“人”字。
既然如此,他為何偏偏挑中孟子開刀?
真就為了駁一句“民貴君輕”?
趙敏百思不得其解。
她抬眼,見朱樉神色如常,眉宇間不見半分波瀾,心頭一動,忍不住開口:“王爺當真一點不詫異?不疑惑陛下為何下此狠手?”
詫異?
這事,有什麼好詫異的?
朱樉冇急著答,隻輕輕搖頭,反問一句:“為何要詫異?”
“父皇此舉看似突兀,可若把前後幾件事串起來看——便再自然不過。”
見趙敏仍是一臉茫然,他索性點破:“王妃可還記得,前些日子,朝中幾位老臣聯名上奏,力主重開科舉?”
“這事我知道。”趙敏點頭,卻更迷糊了,“可科舉重啟,跟把孟子請出文廟,有何乾係?”
“乾係大了!”
朱樉嘴角微揚,聲音沉了幾分:“本王敢斷定——必有人提議,將《孟子》列為科舉必考典籍。這纔是整件事的引線。”
“莫非……真是嫌孟子之言不合聖心?”
趙敏蹙起眉頭,顯然不信這說法。
朱樉不惱,隻冷笑一聲:“孟子說的是正是邪,本王不敢妄議;可那些讀書人肚子裡打的算盤,本王卻門兒清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如刃:“王妃可知,父皇為何專挑‘民為貴,君為輕,社稷次之’和‘君視臣如草芥,臣視君如寇仇’這兩句,翻來覆去地敲打?”
“為何?”
這正是趙敏卡住的地方——這兩句話,千百年來被士子奉為金科玉律,百姓掛在嘴邊,連村塾裡的蒙童都能背得滾瓜爛熟,何錯之有?
朱樉緩緩搖頭,笑意冷得像霜:“王妃不妨想想——前宋亡國時,誰跑得最快?元廷傾覆時,誰跪得最勤?他們又是拿什麼話當梯子,順順噹噹地爬進新朝的朱門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