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79章 華嚴寺與天台寺南下抵寺辯經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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問答之間,晨光悄然滑過,一個上午轉瞬即逝。
朱樉的車駕也駛入莆田縣地界,距南少林所在的九蓮山已不遠。
南少林乃佛門禪宗重鎮之一,山門踞於莆田縣西陲的九蓮山中,離縣城約三十裡。
初名“林泉寺”,肇建於南朝陳永定元年。
至唐初,因少林十三棍僧救駕太宗有功,朝廷特敕北少林曇宗方丈南下立寺,賜名“南少林”。
如今北少林閉山謝客,南少林便成了中原禪宗首屈一指的道場,天下禪子共仰,香火鼎盛,每日叩拜祈福者川流不息。
為何隻稱“禪宗代表”,而非“佛門總魁”?
蓋因佛門之內,亦非鐵板一塊。
正如道門分作全真、茅山、靈寶、正一、淨明五大宗脈;
佛門亦有八**係,謂之“佛門八宗”:性、相、台、賢、禪、淨、律、密。
即法性宗(三論宗)、法相宗(瑜伽宗)、天台宗、賢首宗(華嚴宗)、禪宗、淨土宗、律宗、密宗(真言宗)。
雖同奉釋迦,宗派之間卻明爭暗鬥,從未停歇。
早些年,南北少林雙峰並峙,禪宗憑此執掌顯宗牛耳,壓得其餘七宗難有出頭之日,信眾最廣,香火最旺。
而今北少林封山,南少林孤掌難鳴,
其餘諸宗便如聞腥而動,紛紛亮出看家本事,欲趁勢躍升。
是以朱樉車駕剛抵莆田縣,便聽聞一樁大事:
華嚴寺與天台寺的高僧已南下抵寺,正與南少林眾長老當堂辯經,機鋒交迸,字字如刀。
“華嚴寺?天台寺?”
朱樉聞言微怔,隨即嘴角一揚,笑意漸深。
華嚴寺,正是華嚴宗祖庭——
此宗以鳩摩羅什所譯《華嚴經》為根柢,融攝三論、天台、慈恩、地論、攝論諸家精義,由七世紀末賢首國師法藏開宗立派,故又號賢首宗、華嚴宗。
天台寺,則是天台宗發源之地——
其教理以《法華經》《大智度論》《中論》為綱骨,兼收印中諸學,再經智顗大師在浙江天台山係統梳理、創立法門,遂名天台宗。
至於以南北少林為旗號的禪宗?
則奉鳩摩羅什譯《金剛經》為心燈,後由達摩祖師攜四卷《楞伽經》東來傳法,由此奠定根基——
《金剛經》《楞伽經》,便是禪門兩大根本法眼。
今華嚴、天台兩宗高僧登門論法,
說到底,正是《華嚴》《法華》《金剛》《楞伽》四大聖典之間的思想交鋒、義理角力。
朱樉心頭一熱,目光灼灼望向遠處青山,輕聲道:“傳令——改道直赴南少林!到了再歇腳!”
佛門八宗,三大主脈同台較量,這等場麵,百年難遇。
一頓午膳,且往後挪一挪吧。
“貧僧講經三日,一日一旨,今日所宣,乃我天台宗命脈根本——《妙法蓮華經》!”
“昔者如來,於靈鷲山中,與阿若憍陳如、摩訶迦葉等無量大阿羅漢,開演大乘究竟法門,名《無量義》……”
“悲哉!如來憫念眾生,性情萬殊、欲求各異、行持紛雜、憶想分彆,沉淪苦海久矣,無由出離。故為此一大事因緣應世,廣演玄奧,巧設方便,令一切有情皆得解脫,同登覺岸……”
“啊!大道若無經典承載,便如雲煙飄散;法脈若無經文傳續,恰似薪火將熄。循經尋法,依法定心,由心契道,方知此經真義——澄澈幽玄,至精至微,世間罕有其匹。
依教奉行者,自可百病不侵、身心康泰,一切善根自然圓滿,譬如青蓮破浪而出,纖塵不染;刹那間五蘊銷儘、六根明徹,直登聖域,證得正覺,亦非遙不可及。”
“……”
南少林大雄寶殿廣場上!
一位眉如霜雪的法華寺老僧,端坐於廣場中央蒲團之上,聲調平緩卻字字入心。
他聲音並不高亢,卻穩穩穿透廣場四圍,隨風浮遊數裡之外,彷彿在行人耳畔輕語低訴。
某種難以言喻的佛力悄然彌散。
那絮語般的聲音一入耳,頓令人骨鬆筋暢、神思清朗,不由自主便朝廣場湧來。
不過須臾,廣場四周已是人頭攢動,牆頭、樹杈、簷角皆擠滿聽經之人。
更有大批虔誠信眾當場盤膝而坐,合掌誦經,梵音隱隱。
連不少原本不信佛的路人,目睹此景,也心頭一熱,悄然合十,對佛祖生出幾分由衷敬重。
唯獨幾個桀驁道士與狂放書生,叉腰高喊“無量天尊”“子曰詩雲”,夾雜怪叫噓聲,攪動場中靜氣。
大雄寶殿廣場東側。
南少林方丈圓悟鐵青著臉,死死盯住場中講經的老僧。
若非尚存三分理智壓著火氣,他早抄起伏魔杖衝上前去,照著那老和尚脊梁骨狠狠砸上七八下!
他豈能不怒?
那老和尚全然不顧體麵——竟以武道二品神變宗師纔有的“真意灌音”之法來講經!
借自身武道意境為引,悄然浸染南少林信眾心神,動搖根基!
簡直無賴至極!
可圓悟終究冇動。
隻因這招,在輪經辯法規矩裡,並不犯規。
想當年,少林禪宗正是靠這一手出奇製勝,一舉震服其餘幾宗,穩坐中原佛門魁首之位。
如今風水倒轉。
少林禪宗頂尖高手凋零殆儘,人家拿這老法子來叩門挑戰,你總不能指著鼻子罵“你們耍賴”吧?
念及此處,圓悟喉頭泛苦,連自家祖師爺都忍不住腹誹幾句:
你們論經就論經,偏要立什麼邪門規矩——
還冠冕堂皇說:“言語可偽,佛法真意,騙不了人。”
如今好了,人家真拎著“真意”上門了!
你讓他這個方丈如何接招?如何收場?
越想越堵心。
其實,他最恨的倒不是祖師爺。
畢竟當年那點“不講規矩”,雖開了壞頭,卻實實在在替禪宗掙下了數百年鼎盛根基,護住了佛門正統血脈。
若無此策,禪宗怕早已如天台、慈恩諸宗一般,湮冇於歲月塵煙之中。
真正讓他咬牙切齒的,是北少林前任方丈空聞!
就是那個蠢貨,把少林禪宗祖庭經營得門戶大開,讓元庭高手趁虛而入,一鍋端儘!
祖庭毀於一旦,弟子儘數罹難,隻得封山百年苟延殘喘;
更致命的是,自此禪宗再無壓陣之力,群宗蜂起,南少林被迫頂在風口浪尖,替北邊爛攤子硬扛所有挑戰。
圓悟每每想到此處,氣血翻湧,恨不得掘開空聞墳塋,拖屍出來鞭骨三日!
但他終究冇失了分寸。
他比誰都清楚——少林禪宗衰勢已成定局,再無迴天之力。
如今他要盤算的,早已不是守住“第一”虛名,
而是如何退得從容,走得體麵,為少林禪宗留下最後一分尊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