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77章 南少林,護不住他們了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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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樉瞥見他那副苦相,也不容他開口辯解,徑直接話:
“再者,你們既想掛閩王府的旗號,那就得守本王的規矩——哪些貨能走,哪些路能闖,全得聽王府排程。”
他頓了頓,眸光微沉,唇角卻仍噙著三分笑意:“本王可不想哪天聽說,自家商隊私販禁物、劫掠民船,平白壞了名聲。”
換言之,想靠上這棵大樹,不僅要奉上五成利,還得交出經營自主權,事事報備,步步受控,絕不許惹火燒身。
李仁貴喉頭一哽,苦笑幾乎堆滿整張臉。
心下更覺這位閩王胃口太大、手段太硬——
他們求的是背靠大樹好乘涼,可不是拱手讓出命脈,任人拿捏。
再說,“不惹麻煩”這話聽著輕巧,若真風平浪靜,誰又肯掏三成銀子買平安?
刹那間,他竟有些恍惚:眼前這位殿下,究竟是靠山,還是另一座壓頂的大山?
可事已至此,箭在弦上,退無可退。
“回王爺,草民不是不願多儘孝心,實是抽不出這額外兩成啊!商盟剛起步,處處要塞錢、時時得打點……”
他攤開雙手,聲音發澀:“您說的每一處,我們都繞不開啊……”
朱樉靜靜聽著,心裡門兒清。
商行水有多深,他早摸過底——官場要潤筆,江湖要買路,碼頭要通關,鏢局要押貨,哪一環不是真金白銀砸出來的?
可他依舊不動聲色,隻抬手輕叩案幾,笑意溫厚卻寸步不讓:
“既然掛了閩王府的名,那些雜費,自然一筆勾銷。”
“南少林若不服氣,讓他們和尚親自來王府喝茶;怒蛟幫若有異議,本王派校尉登門拜會。”
“福州官場那兩成‘例規’,也免了——本王的東西,輪不到旁人伸手。”
“至於運貨,若你們信得過,王府親兵可全程護航,刀口舔血的活兒,包在本王身上。”
“所以——五成,真不高。”
朱樉緩緩開口,三言兩語便掀開了福州商盟的底褲——
不單抖出了它背後盤根錯節的靠山,
連各家分賬的暗格、抽成的貓膩、銀錢流轉的密道,都講得清清楚楚。
話音剛落,李仁貴整個人僵在原地,眼珠子幾乎要彈出眼眶,胸口像被巨浪狠狠撞了一記,氣血翻湧不止。
他直勾勾盯著朱樉,足足愣了五六息,喉嚨發乾,指尖微顫。
末了才苦笑一聲,拱手低歎:“王爺……原來早把咱們這點家底,翻得連牆縫裡的銅錢都數明白了!”
本以為這位閩王養在深宮,不通市井煙火。
誰知真正矇在鼓裏的,是他們自己。
人家早已將他們的來路、去向、枕邊話、賬本頁,儘數摸透;而他們還在那兒掐著指頭算計,當對方是個好拿捏的雛兒。
這滋味……真夠嗆。
李仁貴喉結一滾,強壓住心頭翻騰的羞慚與寒意,抬眼直視朱樉,聲音略啞:“敢問王爺,若今日草民閉口不提此事,我等……最後會落個什麼下場?”
朱樉冇答,隻抬眸一笑,唇角微揚,眼神卻像古井無波。
那一眼掃過來,李仁貴後頸汗毛驟然倒豎,彷彿腳下一空,墜入萬丈寒淵,連魂都凍得打了個哆嗦。
可眨眼之間,他又挺直了脊背,胸中熱血轟然衝上頭頂。
朱樉這一手,徹底震碎了他的預判——不是驚嚇,而是驚醒。
越是看不透,越說明此人深不可測;
越是難揣度,越證明自己押對了寶。
眼前這位閩王越沉穩,越鋒利,越不動聲色,就越坐實了一件事:
李家撞上的,不是運氣,是天賜的機緣。
鬱結一掃而空,心跳如擂鼓,指尖都在發燙。
他深深吸氣,整衣斂容,鄭重跪拜,額頭觸地:“謝王爺點撥!隻是茲事體大,草民不敢擅專,定將王爺之意原原本本傳予商盟諸位,由他們自決去留。”
“但李仁貴在此立誓:福州李家,自此唯閩王馬首是瞻,肝腦塗地,在所不辭!若有二心,天打雷劈,神佛不容!”
起初,福州商盟共聚七家大商行,全是榕城響噹噹的字號。
可李仁貴一回商盟,五家當場抽身退股,連茶都冇多喝一口。
最終肯割斷舊線、轉身投效的,隻剩兩家——
廣茂商行的福州李家,圓通商行的袁家!
說來也巧,這兩家背後撐腰的,都是福建南少林。
換句明白話講:
隻要朱樉拿下南少林,這兩家商行,便自動落進閩王府的賬簿裡。
“南少林?”
朱樉聽罷,隻輕輕一笑,眉梢都冇動一下。
他心裡透亮——李仁貴和袁家的袁華通為何甘冒奇險、倒戈如此乾脆?
答案就一個:南少林,護不住他們了。
早些年,北少林橫壓江湖,如日中天。
南少林藉著同宗之名、香火之親,順理成章成了閩南地界最硬的靠山。
大小幫派、行商鋪戶,爭著往它山門送香油、捐田產,就圖個平安符。
可趙敏那一場血洗,直接掀了北少林的根基。
待到北少林勉強重建,第一件事便是從南少林和天下佛寺調走精銳僧兵。
南少林頓時元氣大傷,威望一落千丈。
更致命的是,北少林雖重開山門,卻再不敢稱“天下第一”,隻匆匆掛出“封山百年”的木牌。
昔日少林名下的碼頭、鹽引、漕運、當鋪、銀號……一夜之間被各路豪強瓜分殆儘。
依附南北少林的大小勢力,全慌了神。
船要沉了,誰還死攥著破船板?
一個個削尖腦袋往外鑽,急著另尋新主、另拜山頭。
福州李家和袁家,正是在這風聲鶴唳的當口,咬牙割斷舊纜,把船舵,交到了朱樉手裡。
當然,想從南少林脫身,哪有那麼容易?
混江湖,就跟入了黑水潭一樣——
想金盆洗手?
輕則被逐出山門,永世不得踏入佛前一步;
重則“清理門戶”,亂棍打出山門,屍首都未必能囫圇收回去。
就算僥倖得了許可,名義上退出了,可一旦老東家發下法諭、遞來信物,照樣得披甲執棍,連夜趕回聽令。
真要斬斷這根臍帶?
難如登天。
世人常說“一入江湖,身不由己”,說的就是這回事。
像李仁貴和袁華通這類僅靠關係依附江湖宗門的行商,倒還好辦。
隻要請動一位說得上話的前輩出麵斡旋,再奉上一筆體麵的“離門禮”,背後的勢力多半會裝作冇看見,默許你抽身而去。
可若是宗門弟子、幫派骨乾呢?
那可就不是交錢走人這麼輕鬆了。
彆看那些宗門長老、幫派舵主常板著臉訓斥弟子:“若再荒廢修行,立刻逐出山門,捲鋪蓋滾回老家!”
這話聽聽就算,真當真?那就真成了笑話。
練功偷懶就想拍拍屁股走人?
白日做夢!
你以為十年灌頂、三年陪練、百兩藥浴養出來的高手,是路邊攤上買來的燒餅?
學了本事就想單飛?
天下哪有這般便宜的買賣!
想全身而退?
要麼立下赫赫戰功,拿命換一紙“金盆洗手帖”;
要麼筋骨朽壞,實在扛不住刀光劍影——
譬如年過半百,手抖得握不住劍柄;
又或重傷難愈,內力潰散如沙漏見底。
可就算真退了隱,若宗門遭滅頂之災,照樣得披甲出山、提刀赴死。
江湖規矩鐵硬如鋼,連掌門都繞不過去,何況尋常弟子?
你要真信了那些長老嘴裡的“逐出門牆”,恭喜——下輩子投胎,大概率能領一張“十八年重來券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