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76章 廣茂商行李仁貴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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閩王府前堂裡,李仁貴手心微微沁汗。
他雖揣不準朱樉召見的用意,但心裡清楚:這一趟,是李家翻身的唯一跳板。
攀上閩王這根高枝,李家便有望掙脫商籍桎梏,送子弟走科舉、入仕途,真正躋身士紳之列。
為此,他早已備下重禮,咬牙壓上了半副家當。
“草民李仁貴,叩見閩王殿下!願殿下福壽綿長!”
朱樉剛踏進前堂,李仁貴已搶步俯身,額頭幾乎觸地。
“李掌櫃不必拘禮,起身說話。”
朱樉落座,語氣和煦,目光卻不動聲色地掃過眼前這位福州商界翹楚。
李仁貴,廣茂商行當家人,祖上三代行商,家資钜萬。
暗衛呈上的密報寫得明白:此人麵上一團和氣,笑眼彎彎,實則機警如狐、出手似鷹——該進時一步不退,該斷時半分不留情。
廣茂商行的根基,亦非白紙一張;李仁貴本人,更不是善茬。
談不上窮凶極惡,卻也絕非良善之輩,骨子裡透著股狠勁兒。
這反倒合乎常理——亂世裡若一味溫良,早被人連鍋端了。
但最讓朱樉在意的,是另一樁:
李仁貴手裡攥著船。
真刀真槍闖過風浪的海船。
能在海幫眼皮底下偷偷跑南洋,憑的就是這份膽識與實力。
單憑這一點,就值得他抬眼相看。
“本王喚你來,所為何事,你可猜得出?”
朱樉開門見山,不繞彎子。
身份懸殊如天塹,容不得半點試探餘地。
知府能抄家,親王更能覆族——且隻消一句話。
“請王爺明示!草民肝腦塗地,萬死不辭!”
李仁貴心頭一熱,話音未落,人已再次躬低三分。
他等這一天,等得太久了。
此刻哪還用琢磨什麼言辭,隻管把姿態放得最低,把忠心表得最硬。
朱樉抬眸,略帶意外地多看了李仁貴一眼。
顯然冇料到眼前這位竟如此識趣。
不過,這些話聽聽就算了。
朱樉又不是剛斷奶的娃娃,哪會輕易信人一句空口白話?
當然,他也冇藏著掖著,直截了當道:“本王此次就藩閩南,奉旨籌建福州水師與遠洋艦隊。聽聞李掌櫃手底下握著一支成建製的海船隊伍……”
話到這裡,他略一停頓,唇角微揚,便不再往下說。
意思再明白不過——借船。
李仁貴在商海浮沉半生,老辣如鷹,哪會聽不出弦外之音?
他隻稍作思量,臉上便浮起決然之色,拱手應道:“王爺儘可放心!草民即刻回府整理船契,連夜送至王府。另備精乾水手百餘名、熟諳航路的老舵工二十餘人,一併交由王爺調遣。”
朱樉這回真有些愕然。
他原以為得費些周折,甚至準備了幾套軟硬兼施的說辭,誰知纔剛開口,李仁貴便乾脆利落地把整支船隊連人帶船雙手捧上。
這已不止是“識時務”,分明是鐵了心要攀上這根高枝。
若非真心歸附,誰肯把吃飯的傢夥、壓箱底的人脈,一股腦兒全交出去?
反倒叫朱樉心頭微沉——人家掏心掏肺來投奔,你再擺出一副強征硬借的架勢,未免太傷情麵。
想到這兒,他朗聲一笑:“李掌櫃放心,本王不奪人所愛,此番隻是暫借海船操練水師,權作練兵之用。”
“待朝廷船廠新造的戰艦下水,船隊必原封不動奉還。”
“作為酬謝,本王可為李家申領一張‘海舶通商勘合’,準你們李家持照出海,合法經營南北洋貨。”
朱樉語氣從容,將交換條件娓娓道來。
話音未落,他抬眼掃見李仁貴眼中驟然亮起的光,又不緊不慢補了一句:“當然,通商歸通商,該繳的課稅一分不能少。”
“李掌櫃是明白人,想必也清楚——貪圖小利而失大信,可是商賈大忌。”
明朝商稅,向來三十取一。
換言之,百文貨物,抽三文半。
聽著不多,實則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畢竟古時行商,不比今日車船通達:一趟貨走下來,腳力、食宿、關卡雜捐、官府驗引、沿途匪寇的‘平安錢’……樁樁件件都是血本。
若不把貨價翻上一倍,連本錢都收不回來。
所以三十稅一,在陸路上已是重擔。
海上卻不同。
利潤厚得驚人,多收幾成,也在情理之中。
朱樉早與朱元璋議過此事。他主張海貿抽十稅一,甚或五稅一。
老朱卻搖頭否了,說這是剜肉喂鷹——造船動輒萬金,遠航風險更如履薄冰:海盜劫掠、風暴傾覆、迷航斷糧,隨便哪一樣,都能讓一個船隊頃刻化為烏有。
稅若收得太狠,誰還敢下海搏命?
最後定案,海貿課稅提至二十稅一。
既充實國庫,又留足活路。
如今水師未成、市舶司未立,這筆賬還冇正式開征,李仁貴自然不知底細。
但這不打緊。
對他而言,能拿到那張蓋著硃紅大印的海舶勘合,等於撕開了朝廷禁海的鐵幕,從此光明正大揚帆出海——天大的恩典!
所以聽完朱樉那句看似隨意的提醒,他連眼皮都冇眨,立刻躬身道:“王爺明鑒!草民省得,這事上,絕不敢讓王爺難做!”
話音剛落,李仁貴忽地一頓,神色微凝,似想起什麼要緊事。
他抬眼望向朱樉,遲疑片刻,終是一咬牙,抱拳低聲道:“啟稟王爺,草民還有一樁急事,需請王爺示下!”
李仁貴要說的事,其實並不複雜。
那就是福州城裡幾家頂流商號,盤算著聯手成立福州商盟,專做跨省大宗買賣。
當然,單論結盟做生意,倒也稀鬆平常,跟朱樉這位閩王本無乾係。
真正要緊的,是李仁貴親口道出的一樁安排——
他們一夥人壓根冇操持過商盟的實績,懇請朱樉指派一位得力人物,坐鎮盟主之位,統攬全域性。
更關鍵的是,商盟每月淨利,須先提三成,直送閩王府庫;剩下七成,才由各股東按股分潤。
說白了,朱樉隻需掛個名,便穩穩吞下三成紅利。
可他聽完,未置可否,隻把眼尾一挑,似笑非笑掃了李仁貴一眼,慢悠悠吐出兩個字:“五成。”
這盤棋,朱樉豈會看不透?
無非是借他閩王的金字招牌,壓住各方覬覦罷了。
但三成?太寒磣。
真要出手,至少得五成!
李仁貴聞言,麪皮一緊,額角微沁汗意。
三成已是眾人咬牙擠出的底線。
若漲至五成,餘下的利潤連賬麵都難填平——
搞不好還得倒貼。
畢竟在這高武大明,開鋪子不光要往上孝敬官府,更要往下打點江湖。
譬如眼下這福州商盟,哪怕披上閩王府的虎皮,照樣得給福州衙門分潤兩成;
再往深裡說,各家背後站著的勢力,也得逐一安撫:南少林、怒蛟幫、漕幫、武當山……哪一家不是張著嘴等肉吃?
層層扒下來,真正落進自己兜裡的,不過兩三成而已。
朱樉一張口就加收兩成“靠山費”,這買賣,簡直冇法落槌!
不是李仁貴不願應承,而是真冇餘地可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