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71章 繼續當一隻溫順的肥羊, 還是豁出命去賭一回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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坐在主位旁那位戴赤寶扳指的巨賈,聽完這話,指尖不自覺摩挲著戒指,眼底精光一閃。
他緩緩吐出一口長氣,壓低嗓音試探:“陳掌櫃今日邀我們聚此,想必不是空談。莫非……您已搭上閩王府的線?或是得了什麼確鑿信兒?”
海上生意的利,何止驚人?
一船絲綢、幾簍茶磚、幾十件青花瓷,順風送到東瀛、天竺、緬甸、安南、瀾滄,轉手就是三五倍、十幾倍的暴利!
三四條海船,一年跑上兩三趟,幾十萬兩雪花銀就嘩啦啦淌進庫房——比搶錢莊還利落!
眾人不動心?那是假的。
其餘幾位富商聞言,呼吸微滯,齊刷刷扭頭盯住陳掌櫃,目光灼灼,又帶著三分猶疑。
陳掌櫃迎著眾目,坦然一笑,乾脆掀開底牌:
“不錯!前日我族中一個侄兒來信,說已被挑入閩王親衛營,近身伺候。他親耳聽見殿下吩咐:此番南下,頭等大事,是練水師、造戰艦、建船廠;第二樁,便是牽頭組一支官民合辦的大海船隊,專走遠洋貿易!
老朽琢磨著——這是天賜良機!
所以今日請各位過來,不為彆事,隻盼大家同心協力,一道投效閩王殿下!”
陳掌櫃毫**裸,開門見山便道破了這場聚會的真正用意——
他壓根不是來敘舊的,而是來當說客的。
目的隻有一個:勸眾人齊齊歸附閩王朱樉。
“哈哈,原來李掌櫃早與閩王府搭上了線,這可是天大的喜事!”
“妙啊!往後咱們怕是要托李掌櫃的福了。”
“恭喜李掌櫃高攀得上閩王殿下!河西李掌櫃,名不虛傳!”
“……”
在座的哪個不是人精?
牽扯到整個家族存續的大事,誰敢拍著胸脯當場應承?
更何況,他們對閩王朱樉一無所知——不知其脾性是剛是柔,不曉其手段是寬是厲,更摸不清他背後站著幾股勢力、手底下握著多少刀兵。
這般霧裡看花,豈敢把祖宗基業押上去?
於是滿堂恭賀聲此起彼伏,熱絡得像過年。
可一問到“何時動身”“如何投效”,人人皆含笑推辭:“容我回去細細斟酌。”
“家父尚在養病,須得稟明再議。”
“此事乾係太重,不敢倉促定奪。”
李掌櫃卻也不惱,隻眯著眼,慢悠悠啜了口茶:“諸位抬舉了。真要能攀上閩王殿下,我李家燒高香都來不及。”
“士農工商,士農工商——您說,一個做買賣的,能入得了親王的眼?”
“實話說吧,老李我覺著這是條活路,才邀各位一道盤算:若咱們聯手投過去,好歹也算一股成建製的勢力,不至於被當成砧板上的魚肉,任人刮鱗剖腹。”
“這提議成不成,我也不催。隻提醒一句——盯著海貿這塊肥肉的,不止官府,還有嶺南水師、南洋海寇、甚至江湖上那幾位‘借刀殺人’的老前輩……機會錯過一次,咱們就隻能縮著脖子,在夾縫裡數銅錢過日子了。”
他這話坦蕩直白,半點不藏私。
旁人聽罷,反倒怔住——這李掌櫃,到底是真想搏一把,還是拿話試探人心?
但有一句,戳得極準:
他們這些海商,在百姓眼裡是腰纏萬貫的大東家;可在衙門案捲上,不過是待價而沽的肥羊;在江湖高手眼裡,更是連刀都不必磨、伸手就能割喉的軟柿子。
滿座一時靜默。
是繼續當一隻溫順的肥羊,等著哪天被圈進屠場?
還是豁出命去賭一回,搏個翻身的門路?
這題,其實根本不用想。
......
閩王朱樉就藩閩南,車駕浩蕩駛入福州城。
盯緊這事的,遠不止城裡那些穿官袍、戴頂戴的老爺們。
城中幾支盤踞百年的世家、暗地裡掌控碼頭的幫會、連官府都不敢輕易招惹的江湖散修,也都悄然豎起了耳朵。
同在福州城內,一家不起眼的臨街酒樓二樓。
一名青年倚窗而立,臉色鐵青,指節捏得發白。
他死死盯著街道上緩緩行過的閩王儀仗,眼底翻湧的恨意,幾乎要凝成血珠滴落下來。
此人叫趙誠業,原是福州海商望族趙家的嫡長孫。
如今,卻是朝廷通緝榜上懸賞三千兩白銀的頭號逃犯。
數月前,朝廷雷霆掃穴,一夜之間剿了海幫,順藤摸瓜掀翻了背後幾家海商家族。
雖動作快如閃電,終究還是漏了幾條大魚。
趙誠業便是其中之一——靠著族中幾位老供奉拚死斷後、以命換命,他才從火海裡滾了出來。
可逃得掉刀兵,逃不過通緝。
昔日錦衣玉食的趙家少爺,如今成了見光就死的過街老鼠。
身份落差之巨,幾乎將他逼瘋。
此刻,他望著朱樉那鎏金描鳳的車駕,牙關咬得咯咯作響,恨不得撲下去撕開簾幕,把裡頭那人活活嚼碎。
可當視線掃過車駕兩側那一隊隊披甲持戟、麵沉如鐵的騎士時,他腳底一滯,硬生生刹住了步子。
他自己幾斤幾兩,他比誰都清楚。
武道五品練竅境,在福州年輕一輩裡確算翹楚。
可跟那些常年守在親王身邊的玄甲衛比?
怕是連人家一個照麵都扛不住。
莽撞出手,不是報仇,是送命;不是雪恨,是給趙家絕了最後一絲香火。
於是,滿腔怒火堵在喉頭,終究化作一聲無聲的喘息。
他退了半步,垂下眼,攥緊的拳頭緩緩鬆開。
他不知道的是——就在他那雙燃著烈火的眼睛鎖住車駕的刹那,車中正與福州知府王和韞談笑風生的朱樉,眼皮微不可察地一跳;
而混在護衛佇列裡、看似尋常的幾名黑甲侍衛,已不動聲色地朝酒樓二樓視窗,掃了一眼。
再接著,幾道黑影如墨滴入水,無聲無息地滑出隊伍,貼著牆根、簷角朝趙誠業藏身的方向潛去。
行吧!
這位趙大公子,純屬江湖新手,連半點風霜都冇沾過。
他壓根不清楚,上三品的武者對視線和殺機有多敏銳——那不是靠猜,是骨子裡長出來的本能。
彆說趙誠業這般死死盯住朱樉車駕、眼神裡還翻著算計的貨色了;
哪怕隻是路邊掃過一眼,隻要眉梢一跳、眼底一沉,稍露半分敵意或心緒起伏,立刻就會被對方釘住、記住、判生死。
所以各大門派教徒弟頭一課,不練招式,先修“眼”與“心”——
目光要平,情緒要穩,連呼吸都得藏進尋常裡。
像趙誠業這種連眼皮都不會壓、念頭全寫在臉上的雛兒,朱樉連正眼都懶得賞一個。
當然,不放在眼裡,不等於聽之任之。
之所以懶得搭理,是因為他知道,自有暗衛替他擦乾淨這些跳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