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70章 閩王殿下入福州!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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溫度一降,趙敏眼裡的可憐勁兒眨眼冇了蹤影,唇角悄悄翹起,活脫一隻剛叼住雞仔、尾巴尖還在晃的小狐狸。
也不言語,隻懶懶翻個身,斜倚在錦榻上,下巴微揚,一雙眼亮晶晶地鎖著他,看得朱樉心頭一跳,忙偏過臉去。
“真是個勾魂的妖精!”
他深吸一口氣,揚聲對外吩咐:“傳話王管家,速購硝石若乾,分發各艙,每人每日配給少許,好熬過這暑毒天氣!”
硝石取冷,在這世上早已不是什麼秘術。
甚至早在唐朝,人們就摸索出了用硝石製冰的法子。
唐末工匠開掘火藥原料時偶然挖出硝石,發現這東西遇水即冷,竟能讓清水頃刻結霜成冰——夏日藏冰,從此不再全靠寒冬鑿取。
到了宋代,市井煙火氣鼎盛,這門手藝也悄然走進千家萬戶。街邊攤上,既有清冽果漿,也有碎冰裹著荔枝、龍眼、楊梅堆成的冰碗,甜香沁人。連尋常百姓,也能在暑氣蒸騰的午後,啜一口透心涼的冰飲。
飛廬裡的侍女聽朱樉一聲吩咐,眼睛一亮,忙屈膝拜倒:“謝王爺恩典!王爺仁厚!”
朱樉隻微微頷首,未再多言。
早聽說閩南濕熱難當,可真踏進這片地界才明白,三月剛過(陰曆),熱浪已如鐵板壓頂。
他們雖置身樓船飛廬之中,艙內建著冰盆,仍覺空氣黏稠滯重,喘息都帶著悶意。
更彆提那些擠在底艙的王府護衛、隨從與新練成的八百親衛了——人人披甲執銳,哪怕船行水上,也得頂著毒日頭,在甲板上來回巡守。
那哪是值守?分明是煎熬。
試想:三十多度的酷暑裡,裹著沉甸甸的鐵甲,汗珠順著鐵葉縫隙往下淌,頭頂烈陽灼人,腳下甲板燙腳。
縱有幾分武藝傍身,也是苦不堪言。
所以朱樉這道解暑令一傳開,秦王府上下,連同那八百新卒,心頭都像被清泉澆過,感激直往嗓子眼裡湧。
王貴接令後毫不拖遝,立刻調一艘快船出港,直奔沿岸市鎮,大批采買硝石運回,供整支船隊消暑之用。
船隊繼續破浪前行!
兩日後,船隊自東南沿海轉入閩江水道。
又順流而上一日,終於抵達此行終點——福州。
船隊尚未泊穩,福州城外官道旁,早已列好儀仗。
守將鄭康德、知府王和韞率眾迎候多時。
朱樉身為封疆之主,自然要親自接見。
“下官鄭康德,參見閩王殿下!”
“下官王和韞,參見閩王殿下!”
“……”
眾人齊聲見禮,聲音洪亮卻掩不住額角滾落的汗珠。
他們喚他“閩王”,並非口誤。
前些日子,朱元璋已將朱樉封地由陝西移至閩南,爵號也隨之更易——“秦王”之名,本指古秦之地;如今藩土遠在八閩,再稱“秦王”,便如衣冠不合身,徒惹尷尬。
故而聖旨一下,“閩王”二字,便成了新封號。
福州官吏依製而呼,自然順理成章;至於秦王府舊人,一時嘴熟,尚未來得及改口罷了。
“諸位大人快請起!”
朱樉抬眼掃過眼前眾人——個個麪皮泛紅、衣襟儘濕,顯是久立暴曬。他心頭一緊,搶上前兩步,親手攙起年逾六旬的福州知府王和韞。
聲音溫厚,帶著真切動容:“諸位皆是我大明棟梁,若因迎候中暑傷身,孤豈不愧對君父、愧對百姓?”
話音未落,他轉身朝近旁護衛示意:“速取冰水來,給各位大人解解暑氣!”
“遵命!”
護衛應聲而去,不多時便捧回一摞青布裹著的冰袋,挨個遞到每位官員手中,無一遺漏。
“殿下仁德!”
冰袋貼上手背,涼意霎時沁入四肢百骸,眾官頓覺神清氣爽,紛紛躬身再拜。
尤以鬚髮皆白、年過花甲卻被朝廷強征赴任的王和韞最為動容,仰麵長歎:“殿下仁心似海,實乃我大明之幸,福州黎庶之福啊!”
“老大人折煞孤了。”
“分明是孤耽誤諸位時辰,累得您頂著日頭久候——這般厚讚,倒叫孤臉上發熱,坐立難安!”
朱樉連連擺手,神色誠懇,半點不似作偽。
為何獨對王和韞如此恭謹?
隻因這位老人,年逾六十仍被朝廷征為知府,是開國後罕見的“白髮守土人”。
彆說朱樉一個親王,便是朱元璋親臨,也得客客氣氣,不敢怠慢分毫。
古來尊老,不是虛禮——那是活生生的資曆,是沉甸甸的威望,更是誰都不敢輕忽的體麵。
除非牽扯謀逆大罪,否則誰見了他都得屏息斂容,恭敬侍立。
所以對王和韞,朱樉半點不敢托大,更不敢流露絲毫輕慢。
末了,竟親自攙扶老人臂彎,穩穩扶他登上自己的金頂車駕,一道駛入福州城門——這姿態,既是敬重,也是明示。
他要用此舉,穩住福州上下浮動的人心。
藉著老者之威,向全城宣告:
閩王朱樉,敬老恤幼、寬厚持正,胸中無詭譎,手上無戾氣,是個實打實的仁義少年。
可不是麼?
才十六七歲,眉眼尚帶稚氣,哪來的城府與算計?
因閩王府尚未落成,工役仍在日夜趕工,朱樉隻得暫居城西一座剛騰挪修繕好的廣廈莊園。
估摸著,冇個一年半載,怕是搬不進那座硃紅高牆、飛簷鬥拱的王府。
朱樉並不知曉,就在他儀仗穿街過市、鼓樂喧天入城之際——
福州南市口一家三層酒樓雅間裡,幾位錦袍玉帶、肚圓腰闊的豪商正圍坐品茗,談鋒甚健。
忽聽當中一位胖掌櫃拍案而起,聲音洪亮:“諸位!朝廷雷霆掃蕩海幫、還幫及其背後盤踞多年的海商世家後,立馬封禁所有海港,鐵令如山:凡船不得下海!”
“可風聲也傳來了——天子有意重設市舶司,非但要開海,還要扶助民間船隊走洋販貨!”
“秦王改封閩王,未等王府建好便急赴閩南就藩,十有**,便是為這事而來!”
“海上買賣的油水有多厚,咱們福州人心裡都揣著桿秤。”
“以往呢?海幫橫在前頭,世家攥著碼頭、控著水道、養著刀手,旁人連船板都不敢往海裡伸一寸!
誰敢伸手?船沉貨毀、人死賬爛,狠的,滿門抄斬!
年深日久,滿城商賈隻好把眼珠子盯死在陸上,連夢裡都不敢夢見桅杆帆影……
如今呢?海幫灰飛煙滅,海商家族樹倒猢猻散,漏網的也早縮排老鼠洞,連名字都不敢提!”
“冇了那層鐵幕罩著,誰心裡還冇點活泛念頭?”
“可菜市口那千顆血淋淋的人頭還掛在木樁上呢——朝廷這一刀快、準、狠,誰不怕?
冇摸清上頭是真放海,還是誘餌釣魚,誰敢第一個把船推出塢?”
眼下朝局漸清,福州商界的心,也跟著活絡起來了。
閩王朱樉這一來,不單是添了個王爺,更是送來了一扇豁然洞開的海門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