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69章 離愁最是無聲處】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大明洪武五年,三月初五,宜遠行。
朱樉與王妃趙敏端坐於紫檀鑲玉、錦緞垂帷的華蓋馬車之中。
八百玄甲鐵騎列陣如龍,王府親衛執戟肅立,車輪碾過青石長街,緩緩駛出應天城南門。
車駕剛過甕城箭樓,朱樉掀簾回望——
身後那座宮闕連雲、九門森嚴的巨城,正靜靜臥在晨光裡,彷彿一頭蟄伏的金鱗巨獸。
那是他穿越至此後,棲身整整一年的地方。
縱然早知離期將至,真到了這一刻,喉頭仍不由一緊,心底泛起一絲溫熱的漣漪。
應天城南門外,黃塵未起,旌旗已揚。
太子朱標率晉王朱棡、燕王朱棣、周王朱橚、楚王朱楨等諸皇子皇女,立於官道兩側。
禁軍甲士如鐵壁環峙,甲葉映日生寒。
再往高處——
皇城最高處的承天門城樓之上,朱元璋負手而立,馬皇後靜倚身旁。
二人俱未開口,隻目光沉沉,追著那輛漸行漸遠的車駕,久久不動。
“大哥!三弟!四弟……大妹、小妹!”
朱樉命停駕,躍下車轅,快步上前,臉上笑意朗朗,朝這群血脈至親一一拱手。
“二弟!”
“二哥!”
“二哥!”
“……”
離愁最是無聲處。
何況此去,極可能便是天涯永隔。
幾個尚不足十歲的皇子皇女,剛喊出一聲,眼淚便簌簌滾落,哽咽難言。
身為大明嫡出,他們比誰都清楚——
親王就藩,詔令不召,不得擅離封地,更不可擅自返京。
一道敕書,便是一道山海之界。
朱樉今日跨出這道門,再想踏迴應天青磚,怕已是數載之後,甚或白髮蒼蒼之時。
連最沉穩的太子朱標,喉結也微微滾動,千言萬語堵在胸口,最終隻化作一聲輕歎。
“你們這群小哭包,今兒可是二哥啟程的大吉之日,個個耷拉著臉,像什麼樣子?”朱樉笑著揉了揉最小皇女的發頂,又拍拍朱楨肩膀,“都給我笑一個!替二哥高興纔是!”
他轉過身,鄭重望向朱標:“大哥,我走之後,這些毛孩子,就托你照拂了。父皇母後那邊,也請你多費心——尤其母後身子骨弱,舊傷反覆,藥湯要按時煎,湯婆子要常換新炭。”
當年馬皇後為救朱元璋,硬接蒼狼鐵木真一記“裂穹爪”,經脈儘損,元氣枯竭。
朱元璋登基後遍懸重賞,訪遍天下名醫、方外奇人,終究無力迴天。
這傷,是朱元璋心頭的血痂,也是原主朱樉畢生未愈的隱痛。
穿越近一年,朱元璋的威嚴裡藏著舐犢,馬皇後的慈愛中透著疼惜——
朱樉早已不是過客,而是真正把這紫宸宮的燈火,當作了歸處。
所以馬皇後的傷勢,朱樉始終掛懷在心,半點不敢鬆懈。
可偏偏連朱元璋這位開國天子,連武當山上那位玄門大宗師,都束手無策。
他一個尚未踏足武道天人之境的年輕親王,又能如何?
唯有把這事沉進心底,暗中留意各方醫典、奇方、異術,靜待轉機。
“二弟!”
太子朱標聽見朱樉開口,眼尾倏然泛起一層薄潤水光。
嘴唇微動,喉頭哽了又哽,千言萬語最終隻凝成四字:“委屈你了!”
朱樉聽罷朗聲一笑,眉宇舒展,毫無滯澀:“大哥這話倒叫人汗顏——身為大明親王,坐鎮關中、拱衛西北,本就是血脈所繫、分內之事,何來委屈?”
頓了頓,他目光溫厚,語氣更沉了幾分:“要說委屈,該是大哥纔對。
日日伴駕理政、調和百司、撫卹萬民,肩頭壓的是整個江山的分量。
隻盼您替父皇分憂之餘,也記得歇一歇腳、緩一緩神,莫讓那山河社稷,真把人壓彎了脊梁。”
字字發自肺腑,句句出自真心。
大明藩王確有難處——封地受限、權柄被削、動輒受察。
但比起東宮儲君與九五之尊,已是雲泥之彆。
藩王不必批閱雪片般的奏疏,不用夜半驚醒思慮邊患流民;
煩悶了,可縱馬渭水,登臨華嶽,甚至攜酒訪寺、聽僧講經。
而太子呢?
晨昏定省、朝會廷議、督課六部、巡查倉廩……樁樁件件,皆係蒼生性命;
一生困於宮牆之內,連抬頭看雲,都要顧及儀製禮法。
所以朱樉心裡清楚,“委屈你了”這四字,真正該說給朱標,也該說給朱元璋。
離彆總歸傷情,卻從不由人。
......
朱樉終究啟程了。
八百鐵甲親衛列陣護行,他登上秦王專屬的金漆車輦,儀仗森嚴,旌旗獵獵,緩緩駛嚮應天碼頭。
此番南下閩南,他棄陸擇海。
自應天港入長江,順流直下,經鬆江泊口,轉入東南海域,再貼著東南海岸線揚帆南行,直抵福州。
若風順潮穩,七八日便能靠岸。
比走官道快上近半,也安穩得多——不懼山匪劫道,不憂暴雨斷路,更不必顛簸於泥濘古道之上。
三月(陰曆)的閩南,暑氣已如沸水蒸騰。
縱使朱樉修為通玄,寒暑早不能侵,可置身樓船飛廬之中,仍覺濕氣裹身、熱浪撲麵,黏膩得令人喘不過氣。
飛廬,便是樓船甲板之上第二層閣室的雅稱。
像他所乘這艘三層寶船,除飛廬外,尚有底廬(首層艙房)、船艙(甲板之下主艙)、雀室(頂層瞭望台)——
士兵立於雀室高處,眼觀六路,耳聽八方,形如飛鳥巡空,故名雀室。
這艘船乃大明水師罕見的钜艦,巍峨如城,桅杆刺天,矛戟林立,旌旗翻卷,甲板厚逾尺餘,舷牆包鐵,真似一座浮於碧波之上的水上堅城。
可惜再雄偉,也擋不住閩南這輪毒日頭。
熱,照樣熱得人頭皮發緊。
朱樉尚且如此,趙敏更不堪其苦——她武道僅七品,離寒暑不侵還差著十萬八千裡。
眼看臥榻旁兩隻銅盆裡碎冰漸融,水汽氤氳,她抬眸望向朱樉,一雙眼睛濕漉漉的,像被曬蔫兒的小鹿。
“失算了……早知閩南熱成這般,該多備幾筐硝石纔是。”
朱樉見她模樣,無奈搖頭,指尖輕彈,兩道幽藍寒勁破空而出,悄然冇入銅盆清水之中——
頃刻間寒霜蔓延,堅冰複凝,絲絲涼意如清泉漫溢,飛廬內燥熱儘散,空氣都清冽了幾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