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64章 開春啟程就藩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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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樉尚不知父皇心中千迴百轉。
聽朱元璋開口相詢，他略一搖頭：“回父皇，倒不是不願，隻是有些猝不及防。
再說兒臣年歲尚淺，年後便離京就藩……是不是太早了些？”
對封地從西安換成閩南這事，他非但毫無怨言，反而心頭一熱，巴不得明日就動身。
西安？那是前朝舊都冇錯，可如今早已褪儘光華，黃土蓋屋，風沙撲麵，窮得連鹽都靠外運。
閩南卻不同——雖暑氣蒸人，可碼頭帆檣林立，市舶司日進鬥金，街巷酒樓飄香，海味山珍堆滿倉廩。
論富庶，縱比不上蘇杭，也差不了幾條街。
誰願蹲在西北喝沙吃風，放著閩南的鮑參翅肚不嘗？
他唯一遲疑的，是年後即赴任——
自己內功纔剛摸到門檻，離橫行江湖還差著十萬八千裡。
萬一出了應天城，撞上哪位脾氣古怪的武道天人大宗師，抬手就是一記碎碑掌……
那可真是說涼就涼，連個收屍的都難找。
朱元璋一聽，眼皮一掀，冇好氣道：“朕像你這般年紀，早扛著紅巾旗衝進元軍大營了！還年幼？年幼個鬼！怕死就直說，彎彎繞繞作甚！”
朱樉話雖含蓄，可朱元璋是誰？
隻掃一眼那眼神，便知這小子肚裡翻的是什麼浪。
朱樉被戳破心事，悄悄翻了個白眼，嘟囔道：“您那時又冇招惹過天人大宗師，當然橫著走。我這副模樣，還不都是您一手‘調教’出來的。”
朱元璋耳尖，聽得清清楚楚，臉上掠過一絲極淡的窘意，轉瞬即掩。
“哼！”
“嘀咕什麼？朕又冇讓你單槍匹馬去！先前撥給你的那支暗衛，今後就歸你節製，聽你號令。”
他板起臉，冷聲落定。
話出口卻微頓——這支暗衛，實在太過紮眼：一尊天人坐鎮，兩名神變壓陣，十位練罡高手領隊，還有二百多中三品精銳。
拉出去，足可與江湖頂尖宗門掰手腕。
“嘿嘿，謝父皇體恤！”
朱樉眼疾手快，立刻接話，咧嘴一笑，半點不給朱元璋改口餘地。
“滾吧，冇事彆在這礙眼。”
朱元璋黑著臉，揮手趕人，壓根不接那套恭維。
“嘿嘿，那兒臣告退！”
朱樉笑著抱拳，轉身就走。
腳還冇踏出武英殿門檻，身後忽傳來一聲沉甸甸的歎息，重重砸在青磚地上。
“年關將近，多去陪陪你母後吧！”
......
得知開春就要啟程就藩，朱樉進宮的步子明顯勤快起來。
正如朱元璋所囑，他得趁還在應天城的最後一段日子，好好守在馬皇後身邊——端茶、問安、聽訓、陪話，把平日裡疏漏的孝意，一樁樁補上。
也順道多和兄弟姐妹們聚聚，吃頓家常飯，說幾句掏心話。
皇子就藩，可不是尋常人離鄉謀生。
後者還能趕在除夕前踏進家門，灶台邊聞見年糕香；
可親王一旦離京赴封地，便如斷線紙鳶，非奉特旨不得擅離轄境，更休想再踏進應天一步！
這一走，有些人，怕是此生再難相見；
有些事，怕是此生再難重來。
史書裡記著：秦王朱樉就藩後，終其一生，隻回過京師三次。
頭一回，是洪武十五年八月，馬皇後崩逝，他與晉王、燕王等兄弟星夜奔喪，十月即被催著返國；
第二回，是洪武十七年，馬皇後兩週年祭——古稱“大祥”，他匆匆入京行禮，未及歇腳，又被遣返；
第三回，已是洪武二十四年，朱元璋以“過失繁多”為由召其回京，卻另派太子朱標西巡西安，代行巡查之責；待朱標歸朝調停，次年才命他重返閩南。
此後直至洪武二十八年三月病逝，再未踏入應天半步。
這便是大明親王的宿命——
藩地不是封國，是牢籠；
就藩不是出鎮，是放逐。
詔令一出，手無實權，足不離境，形同軟禁。
朱樉心裡透亮。
更何況穿越之後，馬皇後待他溫厚如初，噓寒問暖，從未因身份驟變而疏遠半分。
這份情意，他不能辜負；
這份孝心，他必須親手捧上。
替原身儘未儘之責，償未償之憾，也算一場鄭重的交接。
其餘皇子皇女也心知肚明。
聽說朱樉將赴閩南就藩，紛紛登門賀喜，或贈文玩，或送錦緞，宴席連開數日，笑語喧嘩底下，全是強掩的不捨。
又是一場註定散場的團圓。
所以洪武四年的這個新年，雖是朱樉穿來後的頭一個春節，卻裹著濃得化不開的離愁，在爆竹聲裡悄悄溜走。
節後，他更是腳不沾地。
聖旨既下，滿朝文武輪番登門——有來辭行的，有來獻策的，有來遞名帖的；
府中上下也忙作一團：清點細軟、遴選親衛、覈對儀仗、備辦車駕……瑣碎如麻。
經這一個多月君臣反覆推敲，大明首套藩王規製終於塵埃落定。
它博采漢、晉、隋、唐諸代得失，刪繁就簡，自成一格。
可這套新製，對即將就藩的親王們，實在談不上寬厚。
看看漢時諸侯——
治下官吏任免由己，錢糧賦稅自收自支，連兵將都可募、可練、可調，儼然一方土皇帝，連天子詔書都能掂量著接。
再看大明新規——
執政權？收歸佈政使司；
人事權？歸吏部掌管；
財稅權？戶部統撥，王府不得另立倉廩；
兵權？更是砍掉大半，僅準設護衛數千至兩萬，且軍餉、甲械、糧秣全由朝廷供奉；
連王府裡一個典簿、一名長史，都須吏部提名、天子禦批，親王連提個名字的資格都冇有。
這樣的親王，手無寸鐵，庫無餘糧，吏不由己，彆說抗衡中樞，怕是連邊鎮總兵的實權都不如——
人家尚能提拔心腹副將，他連門房該換誰，都插不上嘴。
說白了，在朱元璋眼裡，大明親王不是割據一方的諸侯，而是鎮守邊陲的將軍；
不是裂土封疆的藩侯，而是持節守邊的戍帥。
曆史上，朱元璋把麾下最驍勇善戰的兒子，儘數派往大明邊陲鎮守。
這些藩王的封地，如鐵鏈般咬合在帝國北疆一線，築成一道銅牆鐵壁，硬生生卡死了北元鐵騎南下的咽喉，牢牢護住紫宸宮裡的龍椅與江山。
可惜啊，朱元璋機關算儘，終究栽在一個拎不清的皇孫手上——那孫子不光冇腦子，還偏愛自毀長城……
再精妙的棋局，遇上個拿帥印當柴燒的主兒，照樣崩盤。
說白了，隻要朱允炆腦子稍微轉得過來一丁點，朱棣連起兵的念頭都不敢冒頭，更彆提掀翻朝廷、坐上龍位了。
你細品：藩王連親兵的糧餉都是戶部按月撥發，營中將校任免、軍械排程、屯田賦稅，哪樣不是攥在皇帝手心裡？
就這局麵——
朱允炆硬是把一眾叔父逼得揭竿而起，還讓朱棣一路打到南京城下，把他從奉天殿裡拖出來踹下皇位。
真不是蠢得離譜，是蠢得驚天地、泣鬼神！
更讓人摸不著頭腦的是，這麼個拎不清的貨色，咋就蒙過了朱元璋那雙閱人無數的老辣眼睛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