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31章 你對藩王製度,怎麼看?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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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莫非老二真把龍象般若功參透了?”
朱元璋目光掃過朱樉肩寬背厚、筋絡隱現的身形,又想起暗衛密報裡那些驚人的細節,心頭悄然浮起這個念頭。
“恐怕還不止於此——乾坤大挪移殘卷、上乘輕功、身法步法……怕是全被他啃到了骨子裡。”
他默默忖度。
這並非空穴來風,更非憑空臆斷。
而是實打實看出來的:朱樉竟能穩穩壓住自身真炁,叫自己這位天人宗師都摸不著底細,分明是乾坤大挪移第一重登峰造極的征兆。
至於輕功?
那就更不用猜了。昨兒迎親路上遇刺,拱衛司早把朱樉如何騰身三丈、側身避過破罡弩那一幕,原原本本呈到了禦案前。
縱躍如鷹,閃避如電——這身法火候,還用多問?
“得讓暗衛再深挖一層!”
朱元璋心底輕輕一沉。
他忽然覺得,這個二兒子,已不再是他能輕易拿捏的棋子了。
甚至忍不住思量:莫非他撞上了什麼潑天造化?或是得了哪位隱世高人的垂青?
當然,朱元璋雖疑他得了奇緣,卻從未動過一絲半點奪其所得的念頭。
他要暗衛徹查,不是為搶,而是為護。
畢竟世上哪有天上掉餡餅的好事?
所謂機緣奇遇,十有**是彆人佈下的局。
試想——誰家前輩高人吃飽了撐的,偏要把畢生絕學、稀世丹藥,一股腦塞進懸崖底下黑咕隆咚的山洞裡?
正經人誰往絕壁上紮堆兒住?
武林高手也是血肉之軀,要吃飯、要喝水、要生火、要鋪床。
真住在峭壁石縫裡,柴怎麼劈?米怎麼淘?鍋碗瓢盆往哪兒擱?夜裡起夜一腳踩滑,摔成肉泥,冤不冤?
稍一琢磨就明白:那些跳崖得秘籍、跌坑撿神功的橋段,全是糊弄外行的戲文。
天下絕大多數“奇遇”,背後都站著一雙推手。
朱元璋不想讓朱樉稀裡糊塗,成了哪方勢力手裡的刀,或哪個老怪物盤算多年的傀儡。
所以他命暗衛查,查的不是兒子得了什麼,而是——誰在背後,悄悄盯上了他的兒子。
念頭轉定,麵上卻紋絲不動。
他略一沉臉,斥了一句,隨即話鋒一轉:
“秦王來得正好。有樁大事,朕與太子議了許久,始終難下決斷,倒想聽聽你的見解。”
話音未落,已抬眼直視朱樉,徑直丟擲一句:
“你對藩王製度,怎麼看?”
藩王製度?
朱樉眉梢微跳,瞳孔驟然一縮。
冇半分猶豫,脫口而出:
“回父皇,兒臣以為,此製隱患甚重,不可久行!”
他嘴上這般說,心裡何嘗不想做個逍遙藩王,天高皇帝遠,自在如風?
可一想到史冊裡那血淋淋的結局,再掂量朱元璋此刻的眼神與語氣——
試探?敲打?還是真在尋策?
他不敢賭,乾脆斬釘截鐵,先否了再說。
“哦?細細道來。”
朱元璋聞言一怔,眉峰倏地一挑,臉上浮起幾分錯愕。
他原以為這個兒子聽聞藩王之製,定會喜形於色,當場應允。
畢竟對朱樉這等皇子而言,這製度簡直是天降厚禮——
太子之位懸而未決,帝位遙不可及;能裂土封疆、坐鎮一方,做個手握實權的“小皇帝”,已是莫大榮寵。
誰知朱樉竟不假思索,一口回絕。
朱元璋心頭微震,目光頓時沉了幾分。
“啟稟父皇,兒臣以為,前漢藩禍,血跡未乾!若我大明重開此製,恐如引火焚宅,遺禍百年!”
朱樉不敢提本朝舊事,隻拿西漢舊例剖開來講。
當年漢家諸侯,手握甲兵、自征租稅、私鑄銅錢,儼然國中之國。
郡國之主,個個是割據一方的“土皇帝”,朝廷號令出不了函穀關,天子威儀反被藩邸蠶食殆儘。
這才逼得漢武帝鐵腕削藩,釀出推恩令、酎金奪爵諸般雷霆手段。
可大明藩王呢?
既無調兵虎符,也無征稅印信,更無鑄錢銅範;王府屬官全由吏部銓選、戶部發俸,連門房守卒都算朝廷差役。
所謂護衛親軍,不過三千至萬騎,且糧秣器械皆仰賴兵部撥付。
說穿了,這“藩王”二字,不過是鍍金的籠子——
圈養在封地之內,詔令不出城門,行動不越州界,連赴京麵聖都得層層奏報。
尤其明初諸王,表麵鎮守九邊,實則刀鋒朝外、枷鎖朝內:人馬歸五軍都督府節製,糧餉靠戶部按月稽覈,連王府文書都要通政司過目。
朱樉早看清了這副光鮮皮囊下的空架子。
哪怕秦藩封在西安,八水繞長安,市列珠璣、戶盈羅綺,他仍不願把餘生釘死在這座金玉牢籠裡。
朱元璋聽罷,指尖在龍案上輕輕叩了兩下,緩緩頷首:“若朕執意複行此製呢?”
“懇請父皇慎之又慎!”
朱樉抱拳垂首,語氣斬釘截鐵。
朱元璋凝視他片刻,終是擺手:“罷了,此事容後再議。”
見兒子神色凜然,毫無敷衍之態,他便收住了話頭。
實則這念頭在他心中也尚未落定——
藩王之弊,他比誰都看得透徹。
可放眼朝堂,真正讓他托付山河的,卻隻有骨肉至親。
那些隨他打天下的老將,出身魚龍混雜:綠林豪傑、世家舊吏、江湖遊俠、前元降將……
活著時,他一聲令下,無人敢側目;可百年之後,僅憑太子朱標那副溫厚性子,真能壓住這群手握重兵、身負絕技的猛虎?
在這高武橫行的大明,武力就是權柄的刻度尺。
若朝中文武皆可躍至天人之境,而儲君卻止步宗師巔峰——
那紫宸殿上的龍椅,怕是要晃得比風中蘆葦還厲害。
朱元璋心底泛起一陣涼意。
朱標天賦不俗,奈何氣運所限,始終難窺天人大宗師門徑。
老朱家起於淮右泥腿,草莽中崛起,除了他自己一身通玄修為,再無第二人能鎮得住這萬裡江山。
根基太淺,血脈太薄,這煌煌帝業,竟似建在流沙之上。
思緒翻湧間,劉伯溫那日的密奏又浮上心頭——
“陛下欲固國本,必先抑江湖。”
“當擇奇士斷龍脈、毀靈穴、封天途,徹底掐斷江湖武者登臨天人之階。”
“天下若無天人大宗師,縱有千軍萬馬,亦難撼朝廷根本。大明基業,方可傳之千載,萬世不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