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28章 執秤挑帕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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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參見王爺！”
“參見王爺！”
快行至後院月洞門時，幾個穿粉襦裙的小丫頭提著繡花小籃，踮著腳尖碎步趕來，齊齊蹲身行禮，臉上胭脂點染，紅撲撲的，像剛摘下的水蜜桃。
瞧那神態，半點不見怯意，倒像是早把朱樉當自家人看了。
這些姑娘並非秦王府舊人，而是趙敏從大都帶來的陪嫁丫鬟，年歲不過十三四，嗓音清亮，眼神活泛。
“嗯。”
朱樉晃了晃身子，故意眯起眼，舌頭也略略打卷，含混應了一聲，抬腳便要往裡邁。
“咯咯咯——王爺與郡主，才子佳人，天賜良緣；白頭到老，永結同心；花好月圓，早得麟兒……”
笑聲脆如銀鈴，話音甜似蜜糖，可人卻一動不動，手拉著手，橫在門框兩側，笑嘻嘻地攔著路。
冇吃過豬肉，總見過豬跑。
朱樉又不是初出茅廬的愣頭青，哪會看不出這陣仗？
後世伴娘堵門討喜，怕就是打這兒傳下來的——雖無“伴娘”之名，卻有陪嫁丫鬟之實。
他掃了一眼，門前站著十二個，一個不少。
當即招來身後不遠處的王府禮官，示意她掏出錦囊，挨個發了幾枚沉甸甸的金果子。
小丫頭們接過去，指尖一掂便知分量，登時眉開眼笑，臉頰泛光。
可金果子揣進袖口，人依舊不挪窩，仍是一邊咯咯笑著念吉祥話，一邊牢牢釘在門檻上。
紅包照收，門照堵。
這排兵佈陣的勁頭，明擺著是有人授意。
朱樉目光掃過那一張張掩嘴偷笑的小臉，心裡跟明鏡似的——這是趙敏設的第一關。
想進洞房？先過了她這一道坎再說。
念頭剛落，他手腕一翻，從禮官捧著的果盒裡抓起一大把金果子，手臂輕揚，朝半空一撒！
金光一閃，叮噹亂跳。
小丫頭們仰頭一瞧，頓時炸了鍋——
“哎喲！”
“我的我的！”
“彆搶我的！”
一個個蹦跳著撲上去，你推我搡，爭得麵紅耳赤，連自己為何站在門口都忘得一乾二淨。
朱樉腳下一滑，身形微側，藉著人縫一鑽，眨眼間便穿過了月洞門，穩穩落進後院青磚地上。
進了後院，他卻不急著往前，隻朝後一招手，喚來禮官，低聲道：
“今日大喜，府中上下，人人有賞。”
“王妃身邊侍奉的姑娘們，辛苦一日，更該厚待——每人一份厚禮，再備熱酒熱菜，請她們先去席上歇著。”
“記牢了，一個不落，少一個，本王唯你是問。”
“想來，她們也懂本王這份心意。”
他唇角微揚，語氣輕鬆，分明壓根冇打算按規矩闖關。
“王爺放心，老奴省得！”
禮官一點就透，轉身便帶了幾個女官，笑意盈盈地將趙敏那十二個陪嫁丫鬟全請走了。
至於她們會不會心不甘、情不願？
絕無可能。
這批丫頭，原是宮裡指派來的，並非趙敏舊部。
誰纔是這秦王府真正的主子，她們比誰都拎得清。
等禮官領人走遠，朱樉才整了整衣襟，噙著笑，朝那扇貼著燙金雙喜的洞房門緩步而去。
後院比前院更顯熱鬨——
翠竹挺拔，玫瑰盛放，百合吐蕊，情人草搖曳生姿，各色花卉錯落鋪陳，滿目皆是濃得化不開的喜氣。
“見過王爺！”
守在洞房外的，早已換成秦王府自己的侍女，垂首斂目，恭敬退至兩旁。
“都下去吧。”
朱樉輕輕一揮手，聲音溫潤，不容置疑。
話音未落，人已伸手推開房門，一步跨入。
就在門軸輕響、足尖踏進門檻的刹那——
他肩頭一鬆，眼神一散，嘴角一耷，醉意重新浮上眉梢，彷彿方纔那個清醒果決的人，從未存在過。
這洞房，原是朱樉的起居室翻新而成。
可比起往日清冷素淨的模樣，如今已徹底煥作一片熾烈紅潮。
四壁垂掛硃砂繪就的雙喜，屏風上貼著燙金剪紙，青瓷瓶、羊脂玉樽、紫檀匣……凡能落手之處，皆綴著團錦般的紅字，灼灼生光。
地麵鋪著厚絨猩紅地毯，足下如踏雲霞，滿室流光瀲灩，暖意撲麵。
紫檀屏風後頭，便是整間屋子的魂——那張雕龍嵌玉的喜床。
床頂垂著輕若煙霧的絳紗帳，褥子厚實綿軟，繡著一群憨態橫生的娃娃，或抱鯉、或擎蓮、或騎麒麟；枕麵則一對胖鴨交頸而臥，翎羽豐潤，神氣活現，平添幾分俏皮喜氣。
床前設一張螭紋小幾，上頭擺著一柄溫潤玉如意，幾碟尚冒熱氣的佳肴，還有兩隻剖開的匏瓜——玲瓏如拳，通體鑲金嵌翠，紋路細密得能照見人影。
屋內另陳設著螺鈿梳妝檯、雲紋幾案、鎏金香爐、攢花什錦架、青釉膽瓶、錯金酒具、桐木七絃琴等物。
架上琳琅滿目，儘是珊瑚瑪瑙、和田籽玉、汝窯冰裂盞；瓶中牡丹盛放如火，白蓮亭亭似雪；幾案兩側，兩支碗口粗的紅燭靜靜燃燒，焰心跳動，將滿室映得柔光浮動，春意悄然瀰漫。
十年修得同船渡，百年修得共枕眠。
整間洞房，金玉堆砌，珠光流轉，極儘華美之能事。
那婚床更是巍峨闊綽，雕工繁複，堪稱人間少有的豪奢大床。
朱樉甚至暗自腹誹：在這床上，縱是再添兩人並肩而臥，也絕不侷促半分。
床沿端坐著一位玉人。
一身大紅嫁衣如朝霞凝成，頭頂覆著一方精繡雲紋的絳色蓋頭，眉目隱在薄紗之後，隻餘一道清絕輪廓。
“見過王爺！”
“見過王爺！”
洞房裡自然不隻她一人——陪嫁丫鬟垂首斂目立於角落，宮中禮官與喜婆亦肅立兩旁，靜候吉時。
“喜秤驅邪，納福迎祥，王爺請執秤挑帕。”
禮官雙手奉上那柄玉如意，其形如桿秤，秤桿刻星，南鬥六顆、北鬥七星，再加福祿壽三星，合為十六星，暗合天道周全，寓意良緣天定。
依禮而行，朱樉執如意輕輕一挑——
紅綢滑落刹那，滿室生輝。
心口一緊，呼吸微滯。
蓋頭下的趙敏，竟似仙靈墜塵、狐魅臨世、妖姬含笑三者糅於一身：三分出塵，三分惑骨，三分勾魂。
眼波一轉，千般情致浮沉；唇角微揚，萬種風華傾瀉。
她容顏映處，金玉失色，錦繡蒙塵，連那滿屋珍寶，都成了襯她的背景。
本就清絕無匹的玉人，此刻鳳冠耀日，霞帔流光，紅衣灼灼，真真是傾國傾城，禍水天成。
朱樉喉結微動，舌尖泛起一絲乾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