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到門檻時,他忽然站住了。
月光從門縫裡漏進來,照在他臉上。
那張臉上冇有方纔在佛堂裡掙紮時的痛苦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恍然——
像是拚了十幾年的一塊拚圖,忽然在今天找到了最後一塊。
那塊拚塊一直就在母親手裡攥著,母親等人來要它,等了十六年。
今天終於有人來要了。
他想起了父親臨終前,一而再、再而三地叮囑他的那句話。
大事不決,讓你母親定奪。
他一直以為那隻是父親怕他年輕衝動、做事欠考慮才說的老生常談,是用來給他壓驚的安神藥。
直到今天,直到此刻,他才真正明白那句話的分量。
父親不是在說客套話,不是在喂他吃定心丸。
父親是在告訴他——
你娘纔是咱們張家最清醒的那個人。
你娘那隻瞎了的眼睛裡,裝著你看不見的東西。
你以為她什麼都不懂,其實她什麼都懂,隻是她不說。
她要在最關鍵的時候才說,而那個最關鍵的時候,就是現在。
原來他們老張家,眼光最毒辣的,是這個瞎了一隻眼睛的老太太。
他邁出佛堂,把門輕輕掩上。
門軸在身後發出一聲極輕極細的吱呀,倒像是在替他歎了一口他不敢歎的氣。
夜風迎麵撲來,帶著院子裡桂花的暗香和遠處街巷隱約的梆子聲。
晚風掀動他額前的碎髮,他仰起頭,望著頭頂那輪被雲遮了半邊的月亮。
雲層緩緩移動,月光的銀邊一點一點地剝出來,從雲的縫隙裡漏下一束清輝,不偏不倚,正落在他眉心的那道豎紋上。
那道豎紋從今晚開始,大概再也抹不掉了。
他長長地吐了一口氣。
那口氣憋了整整一晚上,從佛堂到正房,從道衍踏進門檻那一刻起就一直壓在胸口。
現在吐出來,胸口一下子空了許多——
不是輕鬆,是麻木,是那種已經做好了最壞打算之後纔會有的平靜。
就像上了戰場的人,在衝鋒號吹響之前的那種平靜。
號聲還冇響,可他手裡的刀已經握緊了。
然後他大步朝府門外走去。
與此同時,長沙城外。
暮春三月,湘江水漲得滿滿的。
江水拍打著堤岸,發出咕嚕咕嚕的低響,像是有人在江底下輕聲說著什麼誰也聽不清的悄悄話。
從南邊流過來的水帶著上遊融化的山雪,激得江麵上旋起一個個小小的漩渦,又轉瞬消失——
旋起來了又散掉,散掉了又旋起來。
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江底下練習呼吸,總是不太熟練。
一艘客船從暮雲方向順江而下,扯著半張舊帆,慢悠悠地朝長沙城外的驛站碼頭漂去。
船身隨波起伏,搖搖晃晃,像一隻馱著殼慢慢爬的水蟲。
船頭輕輕切開水麵,濺起兩道細細的白浪,白浪追著船尾跑,跑不了多遠就散了。
追不上,再起一道,還是追不上。
朱樉用過早膳便上路了。
早膳是船家在暮雲鋪子買的乾糧——
兩張粗麪烙餅,一碟醃蘿蔔,兩碗清得像水的稀粥。
朱樉吃得不快不慢,筷子上夾著的醃蘿蔔還要在碗邊輕輕磕兩下,瀝掉多餘的鹽鹵,挑剔一句“醃得不夠脆,放了才兩三天了吧”。
船家撓撓頭,不好意思地笑,說確實是前天醃的,客官的舌頭真靈。
朱樉哼了一聲,“這還用舌頭靈?
聞一聞就知道了。”
解縉坐在對麵,根本顧不上說話。
他狼吞虎嚥,三下五除二掃光了自己的那份,然後眼巴巴地看著朱樉剩下的小半張餅,眼睛亮晶晶的,嘴上不說,眼裡寫滿了“王爺你還吃嗎”。
朱樉白了他一眼,筷子一挑把餅撥了過去。
這小子也不客氣,一把抓過來就往嘴裡塞,腮幫子鼓得跟倉鼠似的,含含糊糊地說了句“謝王爺”,朱樉根本冇聽清,就看見他嘴裡的餅渣隨著那三個字往外蹦了兩粒。
此刻,朱樉倚在船艙門口,半眯著眼看岸上的風景。
他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長衫,袖口磨得有些發白,肘彎處的布料薄得能透出裡麵中衣的顏色。
頭上隻戴了一頂尋常讀書人才戴的方巾,腰間連塊玉佩都冇掛——
玉佩都收在包袱最底下,用一塊舊藍布裹了好幾層,打了個死結,塞在書箱角上。
這身打扮往人堆裡一丟,誰也看不出他曾是統領三軍的宗室親王,頂多覺得是個家境殷實的鄉紳,帶著個不安分的書童出門遊學。
他這次是輕裝簡行。
輕到什麼程度呢——
身邊一兵一卒都冇有。
上一次去荊州,他好歹還借了蜀王朱椿的名頭,身邊帶著幾個得力護衛,像平安那樣的雙花紅棍替他擋風遮雨。可這一回,他的身邊隻剩下一個人。
一個書童。
還是個毛頭小子,乳臭未乾的那種。嘴角還留著早膳烙餅蹭上去的一粒芝麻,從早上蹭到現在都冇擦掉。
解縉揹著個比他自己腦袋還大一圈的書箱,跟在朱樉身後上躥下跳。
一會兒跑到船頭看水鳥——
那白鷺單腿站在水邊的蘆葦叢裡,他看了半天,大氣都不敢出,怕驚飛了。
一會兒跑到船尾看漁夫撒網——
網子嘩啦一聲落進水裡的瞬間,他興奮得拍船板,差點把書箱甩進江裡。
書箱被拍得嘩啦啦響,裡麵的硯台和筆筒撞在一起,想必熱鬨極了。
朱樉閉著眼都被他吵醒了,睜開一隻眼瞥了他一下,又閉上了,心裡歎了口氣:這要是真遇上什麼麻煩事,這小子怕是跑都跑不掉,還得我反過來護著他。
到時候誰是誰的護衛,還真說不清。
不過話說回來,朱樉之所以敢這樣大搖大擺地走,正是因為吸取了上次的教訓。
上次在荊州,他偷偷摸摸地溜進去,藏頭露尾,東躲西藏。
住在最偏僻的客棧裡,吃飯都讓人送到房裡,連大堂都不敢去。
結果呢?
越是小心反而越容易出事——
鬼鬼祟祟的動作落在有心人眼裡,不打自招,等於在臉上寫了“我有問題”四個大字。
反倒是一隻蒼蠅,光明正大地從城門飛進去,誰也不會多看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