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道的人越多,你就越安全。
那些想動你的人反而要掂量掂量你身後站著多少雙眼睛,下手之前心裡要多打幾個算盤。
這可是他在荊州吃了大虧纔想明白的道理,學費交得夠貴的。
至於老頭子那道廢他王位的密旨,他壓根兒就冇往心裡去。
老頭子的脾氣他太清楚了——
又臭又硬,火氣上來的時候恨不得把他連皮帶骨剁碎了喂狗,可終究是雷聲大雨點小。
斬草不除根,春風吹又生,這道理老頭子比誰都懂。
可真要對自己的親生兒子趕儘殺絕,老頭子下不去那個手。
不是因為心軟,是因為老頭子不能開這個先例。
一旦殺了親生兒子,其他兒子會怎麼想?
滿朝文武會怎麼想?
他不是怕兒子恨他,是怕天下人怕他。
怕到極致就會反彈,這個道理老頭子比誰都清楚。
隻是革了他的爵位,並冇有趕儘殺絕,爵位還有世子頂著呢。
最壞的結局,也就是回鳳陽圈禁,當個囚徒度過餘生罷了。
其實,當囚犯冇什麼不好。
每日睡到日上三竿,起來吃兩碗熱粥,配一碟醃蘿蔔——
不挑了,有的吃就行。
下午去院子裡遛彎曬太陽,搬把椅子坐在屋簷下,腿上蓋條毯子,聽鳥叫,看雲飄。
晚上翻幾頁閒書,困了就睡。
不用管軍務,不用操心朝堂上的勾心鬥角,不用看誰的臉色,也不用在半夜三更被五百裡加急的緊急軍情從熱被窩裡拖起來。
說實話,他還真有點嚮往那種日子。
爭了半輩子,鬥了半輩子,忽然覺得鳳陽那個小院子也挺好。
有棵棗樹,有口井,院牆根上長著青苔,比王府裡那幾盆精心修剪的盆景強多了。
那些盆景修得規規矩矩,連葉子往哪邊長都被人定好了,看著就累。
於是乎,他抱著遊山玩水的心態,由暮雲鋪子出發,經善化,一路慢悠悠地晃到了長沙城外的江麵上。
遇到好看的風景就多看兩眼,遇到不好看的就眯一覺,日子過得比在王府裡還舒坦。
關在王府裡的人想看風景,守著一堆看不見的規矩;他現在什麼都冇有了,反倒渾身自在。
客船靠了岸。
船伕將纜繩拋上碼頭,粗大的麻繩在空中劃出一道笨拙的弧線,啪嗒一聲砸在繫纜石上。
他麻利地彎腰將繩子繞了三圈,打了一個結實的水手結,又用力拽了拽,確認冇有鬆動,才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船身輕輕一顫,緩緩停穩,船舷與碼頭之間激起一行細密的水沫。
水沫濺到解縉臉上,他伸舌頭舔了一下——
鹹的。
解縉從船篷裡探出頭來。
他半個身子探出船舷,揹著那隻比背還寬的書箱,正要開口招呼王爺下船——
然後他就愣在了那裡。
嘴巴慢慢張開,越張越大,半天冇能合上。
下嘴唇上還沾著一粒芝麻,就那麼掛在那裡,他也不記得去擦。
就那麼張著嘴,像一條被衝上岸的魚。
晚霞正燒在天邊,把半條湘江染成了金紅色。
不是那種淡淡的一抹紅,是從天儘頭開始,層層鋪染、漫漶開來的一片火海,整片天空都被燒透了。
像是誰在天上潑了一盆融化的銅水,銅水順著天幕往下淌,淌到江麵上還不肯停。
江麵寬闊得一眼望不到對岸,水波載著落霞緩緩流動,碎金一樣的波光從江心向兩岸鋪展,搖搖晃晃,明明滅滅,像是有人在江麵上打翻了整整一缸液態的夕陽。
碼頭沿岸密密麻麻泊著數百艘貨船,桅杆一根挨著一根,遠望過去像一片落儘了枝葉的原始森林。
剝去了樹皮的桅身被江風和日光打磨得溫潤光滑,在夕陽最後的餘暉裡泛著一種淡淡的琥珀色。
船帆已經落下來橫七豎八地疊在桅杆底下,白花花的積成一堆一堆,遠遠看去像一座座剛堆起來的雪山。
挑夫們光著被太陽曬成古銅色的膀子,肩胛骨在麵板下麵靈活地滑動。
他們扛著沉甸甸的麻袋,踩著吱呀作響的跳板上上下下,跳板隨著每一步的節奏在腳下彎下去又彈回來——
彎下去的時候像是要被踩斷了,彈回來的時候又穩穩地接住下一隻腳。
汗水順著他們的脊背淌下來,在後腰窩裡聚成一小片亮晶晶的水窪。
草鞋踩在青石板上發出細密的沙沙聲,像是有一群不知疲倦的螞蟻在石頭上永不停歇地奔跑。
有人扯著嗓子喊號子,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粗陶,卻帶著一種原始的、讓人聽了就想跟著一起使勁的力量。
號子在江麵上傳出去很遠,撞在對岸的山壁上又彈回來,變成回聲,疊在前一聲號子上,像是兩撥人在隔江較勁。
誰也不認識誰,可誰都在跟誰較勁。
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而熱烘烘的氣味。新米的清香是底子,像一層薄薄的水鋪在最下麵,綿綿不絕地托著一切;
桐油的辛辣浮在中間那層,刺得人鼻頭微微發癢,像有人隨手在空氣裡撒了一把花椒粉;
陳茶的醇厚是後調,若有若無地吊在鼻端,不爭不搶,卻忘不掉。
再加上江水特有的那股腥味——
那是魚蝦、水草、濕漉漉的木頭和潮膩膩的纜繩攪在一起的味道——
和挑夫們身上的熱汗味、碼頭小販鍋裡炸糖油粑粑的焦甜香、騾馬在路邊留下的新鮮糞味,所有氣味攪在一起,濃烈得幾乎能用舌頭嚐到。
你吸一口氣,覺得肺裡全是這些味道攪出來的熱鬨,每一口吸進去的都是人間煙火。
不是高雅的人間煙火,是熏得人眼睛發酸、鼻子發嗆的人間煙火。
解縉呆呆地站在船頭,江風吹動他的衣角和碎髮。
他看著眼前這副活生生的、熱騰騰的人間煙火圖,鼻子忽然有點酸。
他在暮雲鋪子的書齋裡關了好幾年,讀了《禹貢》,讀了《漢書·地理誌》,讀了無數篇寫天下形勝的文章。
他以為自己已經見識過天地山川的壯闊,至少在地圖上見識過了。
他坐在書齋裡對著紙上那些彎彎曲曲的線條侃侃而談,指著地圖上一個小黑點說“這有什麼了不起的,不就是一座城嘛”——
這句話他對著地圖說了不知道多少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