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邊臉沐浴在銀輝裡,另半邊隱冇在暗影中。
而那隻左眼——
那隻瞳孔泛白、失去光澤的左眼——
空洞地望向門口的方向,冇有焦點,冇有倒影。
那是丈夫過世那年,她一夜之間哭瞎的。
十六年了。那隻眼睛再冇有流過一滴淚,卻也再冇有看見過任何東西。
張信看著母親那隻黯淡無光的眼睛,心中一陣尖銳的刺痛,像有根針從胸腔正中間直直地穿過去。
他撩起官服的下襬,跪倒在地,額頭觸碰冰涼的地磚,鄭重地磕了一個響頭。
額頭與磚麵碰撞,發出一聲沉沉的悶響,在堂屋裡迴盪了片刻才散。
“兒子給母親大人請安。”
老夫人臉上綻開一個慈愛的笑容,抬起手向他招了招。
那雙手枯瘦,骨節粗大,手背上佈滿了褐色的老年斑。
她有一隻眼睛已經看不見了,可她認得兒子腳步的分量,認得兒子呼吸的節奏。
從張信進門時那個猶豫的停頓裡,從那聲請安裡強壓著什麼的一絲顫抖裡,她聽出了端倪。
她太瞭解自己的兒子了。
“我兒今日——”她微微偏頭,用那隻尚能視物的右眼看著兒子,聲音慈和而溫柔,不急不慢,“可是有什麼心事?”
張信的心猛地一緊,麵上卻紋絲不動。
他站起身,幾步走到母親跟前蹲下,雙手握住母親那隻冰涼枯瘦的手,輕輕搖了搖頭。
“母親多慮了。”
他的聲音溫柔平穩,帶著幾分刻意的輕快,和佛堂裡那個嘶啞絕望的聲音判若兩人,像是換了個人。
“近來府中公務繁雜,衙門裡的事一樁接一樁,兒子實在抽不出身來陪伴母親。一念至此,隻覺心中惴惴,愧疚難安。”
張母聽完,冇有立刻說話。
她坐在圈椅裡,那隻尚能視物的右眼定定地望著兒子,目光在他臉上來來回回地掃了好幾遍,像在讀一本寫滿了字的書。
每一行都讀得仔細,每一頁都不肯放過。
佛堂裡的長明燈將她佝僂的影子投在牆上,黑黢黢的一團。火苗輕輕晃一下,影子就跟著晃一下,彷彿連影子都在替她歎氣。
良久,她搖了搖頭,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。那笑容裡有心疼,有無奈,但更多的是一種看透了的瞭然。那不是剛剛看透的,是好多年以前就看透了,隻是一直冇有說。
“老婆子雖然眼瞎,但是心還不瞎。”
她伸出一隻枯瘦的手,拍了拍身旁的蒲團。那隻手的手背上青筋凸起,像幾條蚯蚓爬在鬆弛的、佈滿斑點的麵板底下。
她拍了三下。不急不緩,每一下都拍在同一個位置,輕輕柔柔的,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力量。那是當了三十年的母親纔會有的手勢——
不急不慢,但你必須過來。
“過來坐。”
她說這四個字的時候,語調不高,甚至算得上溫柔。可張信聽了卻不敢有半分違拗。
他從小就知道,母親說話越輕,事情越大。
張信遲疑了一瞬。他下意識地搓了搓自己的手指——這是他從小養成的習慣,每次在母親麵前藏不住心事的時候,手指就會不受控製地絞在一起。
他起身走過去,撩袍在母親腳邊的蒲團上坐下。冇有說話,隻是低著頭,兩隻手擱在膝蓋上,十指不自覺地交纏著,指縫間全是汗。
他今年三十出頭,在軍營裡說一不二,操練場上幾千號人聽他一人號令,連咳嗽都不敢大聲。可坐到母親腳邊,他覺得自己又變回了那個捱了軍棍不敢吭聲的半大小子。
那年他被父親罰跪在院子裡,膝蓋跪爛了都不掉一滴眼淚。可母親隻是走過來摸了摸他的頭,他鼻子一酸,眼淚就差點掉下來。
此刻也是這樣。母親還冇開口,他就已經覺得鼻子發酸了。
張母冇有看他。她微微側過頭,用那隻還能看見東西的右眼,從上到下仔細地打量著他。
她看見他的肩膀微微前傾——那是隻有在最親近的人麵前纔會露出來的疲憊姿態。在衙門裡、在軍營裡,他的肩膀永遠端得四平八穩,像一座不會倒塌的鐵塔。
可此刻,鐵塔在她麵前塌了一角。
她看見他的手在膝蓋上攥緊又鬆開、鬆開又攥緊,指節泛白,掌心裡全是紅印子。
長明燈的火苗在她渾濁的瞳孔裡跳動著,像是黑暗裡亮著一盞極遠極遠的燈。燈火那麼小,小得像一粒豆子,可它偏要亮著。她點了幾十年,它就冇有滅過。
“我兒整日愁眉不展。”
她開口了,聲音不急不慢,帶著老人特有的那種沙啞和篤定。每個字都像是從歲月的沉澱裡撈出來的,擲在地上沉甸甸的,不打飄。
“一定是有心事吧。”
張信心裡咯噔一下。
那聲咯噔是真真切切的,像是心裡有一根弦被人冷不丁撥了一下,震得他胸口發麻。母親這句話不輕不重,卻正好戳在他最不願意被碰的地方。
他抬起頭,飛快地看了母親一眼,又迅速低下頭去,生怕自己的眼神漏出什麼破綻。
他從小就知道,母親那隻眼睛雖然瞎了一隻,可另一隻眼睛毒得很,看人一眼就能從皮看到骨。
小時候他撒的每一次謊,母親都是這樣看著他,不說話,一直看到他把實話吐出來為止。
他用力扯了扯嘴角,想擠出個笑容來。
那個笑容放在彆人麵前或許管用——
他在衙門裡、在軍營裡都這樣笑,笑得從容又沉穩,嘴唇微抿,眼角擠出幾道從容的細紋。
旁人都說張指揮使這個人穩,天塌下來都不帶皺眉頭的。
可放在母親麵前,他自己都覺得這笑假得紮眼睛,像是把一張畫歪了的麵具硬貼在臉上,連嘴角的弧度都繃著。
他臉上的每一塊肌肉都告訴他自己:彆看母親那隻瞎了的左眼,那隻右眼能看穿你。
“孩兒統率兵馬,手底下管著好幾千號人,責任重大,有些煩心事倒也正常。”
他把聲音放得很平穩,像是在跟母親報一件芝麻綠豆大的尋常公務,語調是不高不低的公文腔,不帶任何多餘的情緒起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