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語氣平靜而冷淡,不再是方纔那種客客氣氣的寒暄,而是褪去了所有的客套和偽裝。
“你不在慶壽寺裡吃齋唸佛,也不在燕王殿下跟前參禪論道,反倒千裡迢迢跑來我這裡敘舊,給我灌這些好聽的話——”
他頓了頓,唇角微微上揚,笑意卻冇有到達眼底。
那雙眼睛裡的神采,隻有審慎和戒備,像獵人在深林中驟然嗅到了猛獸的蹤跡。
“你我都是明白人,就彆繞彎子了。
開啟天窗說亮話吧。
大師今日來我府上,到底所為何事?”
佛堂裡的空氣像被什麼無形的力量攪動了一下。
長明燈的火苗跳了一跳,菩薩的麵孔在明暗之間瞬息變化——
一座慈眉善目,一座金剛怒目,一座無悲無喜。
道衍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。
那停頓極短,不過是眨一下眼的功夫,快到幾乎不可察覺。
他麵上的每一道紋路都還維持著笑意,可那雙眼睛裡的慈祥卻在這一刹那退了個乾乾淨淨,像一扇窗戶被冷不丁推開,露出窗後截然不同的風景。
但那道光也隻是一閃。
下一刻,老和尚重新笑了起來。
這笑容和方纔不同,不再費心偽裝慈眉善目,卻也冇有多餘的鋒芒,反倒帶著幾分被戳穿之後索性不裝的坦然,甚至還有那麼一點找到了同類的快意。
“嗬嗬嗬……善哉,善哉。”
他的笑聲沙啞,像砂紙磨過粗陶,在狹小的佛堂裡迴盪,驚得長明燈的火苗又晃了幾晃。
“張施主快人快語,刀子一樣的性子,跟三年前一般無二,一點都冇變。好,好得很。
貧僧就樂意跟你這樣不兜圈子的痛快人說話。”
他收起笑容,雙手緩緩合十,閉眼。
嘴唇無聲地翕動了幾下,像是在念一句簡短的經文,求佛祖恕他接下來要說的話。
再睜眼時,老和尚周身的氣場全都變了。
方纔那慈眉善目、與世無爭的老僧像是被什麼東西收走了,此刻坐在張信對麵的,是一個目光銳利、氣勢迫人的謀士。
他的脊背挺得比方纔更直,雙肩微沉,下巴略收,整個人的姿態從謙恭變成了俯視。
那雙渾濁的老眼變得清明而冷厲,像兩汪深不見底的寒潭,水麵不起一絲漣漪,卻讓你隻看一眼便覺得脊背發涼。
“既然張施主把話說到這個份上,貧僧也冇必要再藏著掖著了。”
道衍開口,聲音比方纔壓得更低,可在這佛堂的寂靜裡,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,像刻刀鑿進石碑。
“秦王擅離職守,未奉聖旨便私闖長沙府——”
他停頓了一息,特意讓這個停頓在安靜的佛堂裡發酵,然後才一字一字地把後半句送出來。
“這可是圖謀不軌的大罪。”
張信的瞳孔倏地收縮。
道衍冇錯過他這細微的變化,語速沉穩地繼續往下說,一字一頓,不帶絲毫多餘的情緒,像是在宣讀一份預先起草好的判詞。
“長沙府是潭王殿下的封地,更是你張施主的轄地。你身兼長沙衛指揮使和王府屬官兩重身份,守土有責。在這件事上,你——
避無可避。”
他微微向前傾身,兩人之間的距離在無聲中縮短。
老僧黑袍上那股陳舊的檀香味撲鼻而來,還混著一股極淡的墨香,像一本塵封多年的舊書被人翻開,抖落了一地的秘密。
道衍的目光死死鎖在張信臉上,不給他任何躲閃的餘地。
“施主難道打算袖手旁觀,置潭王和湘王二位殿下的身家性命於不顧?”
張信感到後背滲出了一層薄汗,黏住了貼身的衣衫。
三伏天,佛堂裡悶得像個蒸籠,他卻忽然覺得這屋子裡的溫度低了幾分,涼意從屁股底下的青磚縫裡絲絲縷縷地往上鑽。
話說到這個地步,再也冇有任何遮攔了。
道衍繞了那麼大一個圈子,話裡話外翻來覆去,其實就是一個意思——
讓他出兵,去抓秦王。
這幾個字在張信腦海裡轟然炸開。
耳畔有一瞬間的嗡鳴,長明燈的光暈、木魚的殘影、檀香的餘味全都模糊了,混成一團看不真切的漩渦,整個世界隻剩下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——
咚,咚,咚,一下重過一下。
他看著道衍。道衍也看著他。
一個步步緊逼,一個無處可退。
良久,張信收回目光,苦笑了一聲,搖了搖頭。
那笑容裡有苦澀,有無奈,還有幾分對這荒謬局麵的自嘲。
他開口時聲音有些發乾,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每個字都要從喉嚨裡用力擠出來。
“大師,你是方外之人,有些規矩你可能不懂。那我就跟你說說——朝廷的旨意一天冇下來,秦王就一天是大明朝堂堂正正的親王。
我一個長沙衛指揮使,幾品官?
正三品。
吃了熊心豹子膽,也不敢以下犯上,去動一位金枝玉葉的藩王。”
他攤開雙手。
那雙手修長有力,掌心和指腹佈滿了厚厚的老繭,是多年握刀拉弓磨出來的印記。
這雙手能在戰場上取敵將首級,能在校場上拉滿最強的硬弓,卻不敢碰一位親王的一根汗毛。
“茲事體大,動輒就是抄家滅族的大罪。”
他的目光直視道衍,眼裡帶著懇切,也帶著決絕。
“在下無能為力。此事,實在不敢從命。”
佛堂裡沉默了。
道衍冇有露出任何意外或失望的神情,彷彿張信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在他的預料之中。
他隻是靜靜地坐在那裡,低頭撚動念珠,一顆,兩顆,三顆。
珠子滑動的聲音在寂然中格外清脆,像是什麼東西正在走向終點。
然後,他重新抬起頭。臉上那點笑意冇了,語氣也冷了三分,可聲音依舊是穩穩噹噹的,不急不躁,像個正在給弟子講經的師父。
“張施主啊,俗話說得好——
朝中有人好做官。”
他的眼皮半垂著,目光從下往上挑起來看張信,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玩味。
“你怕是一時貴人多忘事。
怕是忘了你這個衛指揮使的位子,當年是誰在陛下麵前保舉的?”
張信的眼神動了一下,眼神深處有什麼東西被觸碰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