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信的腳這才落回地麵。
鞋底與青磚接觸,發出一聲沉悶的低響,像是他終於下了某個決心。
他冇有回答,也冇有立刻上前。
他的目光在老僧身上一寸一寸地掃過,像在辨認一件極其危險卻偏偏出現在自家屋裡的舊物。
他看見了那襲黑袍領口內側繡著的一朵暗金色蓮花——
那是皇家敕建寺廟的徽記,北平慶壽寺的標記。
他看見了那雙垂在顴骨兩側的白眉,又長又白,像兩把拂塵掛在臉側,隨著老僧的呼吸輕輕顫動。
然後他想起了這張臉,想起了這張臉背後所有的事。
道衍。北平慶壽寺住持方丈。燕王府僧綱司都綱。
後麵的那個頭銜纔是真正要緊的。
燕王府的僧官,燕王朱棣的“佛學顧問”——
說得好聽是顧問,說得難聽些,就是燕王養在身邊的毒蛇。
外人眼中不過是個吃齋唸經的老和尚,與世無爭,不問紅塵。
可張信知道,這不過是披在最外麵的一層人皮。
在燕王府那些不見天日的密室裡,在那些見不得光的謀劃和算計中,這個老和尚不是旁觀的參禪人,而是親自執刀的下棋人。
他手裡撚的不是念珠,是一盤天底下最凶險的棋局;他口中唸的不是阿彌陀佛,是一道道殺人不見血的亂命。
這是一頭披著袈裟的惡虎。
而現在,這頭虎不請自來,端端正正地坐在他張家的佛堂正中央,坐在他每日打坐的蒲團上,用那種慈悲又篤定的目光看著他。
張信的後背在一瞬間繃緊。
那是多年戎馬生涯刻進骨頭裡的本能——
遇到危險時,身體永遠比腦子先做出反應。
他的右手下意識往腰間按去,卻隻觸到了便袍柔軟的棉布。
佩刀已經解在書房了。
他握了握空拳,若無其事地收回手。心跳已經快了,但他不能讓對麵的人看出來。
他吸了一口氣,將心頭的驚濤壓回腹中,邁步走進佛堂。
腳步很穩,鞋底落在青磚上,一步一聲,冇有任何多餘的迴音。
他走到道衍對麵的蒲團前,彎腰坐下,盤膝。整套動作從容舒展,像是在招待一位尋常的訪客。
他甚至還有餘裕抬手向門外打了個手勢。
候在廊下的小廝一路小跑進來,捧著一隻黑漆茶盤,上麵擱著一把白瓷茶壺和兩隻同樣白瓷的茶盞。
小廝跪在案幾旁,提起茶壺,壺嘴微微一傾,琥珀色的茶湯注入盞中,熱氣蒸騰而起,清冽的茶香在佛堂濃鬱的檀香味兒裡突圍而出,鮮明得有些突兀。
張信端起茶盞,用碗蓋不疾不徐地撥著浮在水麵上的幾片嫩葉。
他不看道衍,低頭看著茶湯裡自己的倒影,那張臉在水光裡扭曲破碎,看不真切。
他開口,語氣平淡得像在聊今晚吃什麼。
“正所謂無事不登三寶殿。大師是方外高人,不在北平慶壽寺裡清修禮佛,卻千裡迢迢趕來我這小小的長沙府——”
他抬起眼,目光從茶盞的邊緣上方投過去,落在道衍那張佈滿溝壑的老臉上,唇角微微一勾,掛起一個客客氣氣的、卻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微笑。
“這可真是稀客。”
茶盞擱回案麵,瓷器相碰,叮的一聲輕響在安靜的佛堂裡彈了出去,把他的話鋒切成兩段。
他微微傾身,收起笑容,目光直直地與道衍對視。
“大師今日突然造訪,到底有何指教?”
道衍冇有立刻回答。
他垂下眼簾,重新開始撚動那串烏木念珠。
珠子在他指間一粒一粒地滾過,互相碰撞,發出一聲聲清脆細密的聲音,在安靜的佛堂裡聽來分外清晰,像是在計算什麼,又像是在等待什麼。
沉默拉得很長,長到張信幾乎以為他不打算回答了。
然後道衍抬起頭,眼角擠出幾道深深的紋路,臉上綻開一個慈祥的笑容。
那笑容若是旁人看來,便是一位得道高僧對晚輩的欣賞與期許,和煦又溫暖。
可在張信眼裡,那笑容像是用筆畫上去的,每一道笑紋的弧度都透著一股叫作“算計”的東西。
“三年前,張施主陪同潭王殿下一同前往中都鳳陽,練兵演武。”
老僧的聲音蒼老沙啞,語調裡卻帶著幾分說書人纔有的抑揚頓挫,彷彿要講一個又長又遠的故事。
“那一日天氣好極了,校場上塵沙漫天,旌旗獵獵,號角吹得震天響。貧僧奉燕王殿下之命,恰巧也在鳳陽城中辦事,機緣巧合之下,遠遠瞧見過施主的風采。”
他微微仰頭,渾濁的老眼裡竟然泛起一絲懷唸的漣漪,像是在回味什麼絕世珍藏的美酒。
他伸出一隻枯瘦的手,在半空中虛虛比劃了一下,嘖嘖連聲。
“少年英姿,翎羽鮮衣,指揮若定。那一手騎射功夫,當真是百步穿楊,箭無虛發。
校場上那許多將官,來來往往,盔明甲亮,唯有張施主一人,叫貧僧看過便再難忘懷。”
他搖了搖頭,像在感歎,又像在咀嚼什麼餘味悠長的東西。
“嘖嘖嘖,年少有為,一表人才啊。貧僧活了這麼一大把歲數,見過的少年才俊不在少數,可像張施主這般人物……
那是屈指可數,屈指可數。”
張信端著茶盞,麵不改色地聽完這長長一串溢美之詞。
茶盞裡的熱氣漸漸稀薄了,他冇有續茶,隻是慢慢地抿了一口,動作從容,彷彿眼下最要緊的事就是品這盞龍井。
可他心底的弦卻在一根一根地繃緊。
道衍是什麼人?燕王朱棣身邊的首席幕僚,能在燕王府裡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人物。
這樣的人,不坐在燕王跟前參禪獻計,卻千裡迢迢從北平跑到長沙,放下身段來拍他張信的馬屁,把他說得天花亂墜——
事出反常必有妖。
用老話說,這就叫黃鼠狼給雞拜年,冇安好心。
張信放下茶盞,不等道衍繼續往下繞,直接開口打斷了老和尚的話頭。
聲音不大,卻像一把快刀,照著那串奉承話當腰斬了下去。
“大師。”
道衍的聲音戛然而止。
張信雙手擱在膝上,腰背挺直如鬆,目光筆直地與道衍對視,冇有絲毫躲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