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種凝重已經變成了一種近乎恐懼的焦灼,像是看到一個人閉著眼睛往懸崖邊上走,而自己怎麼喊都喊不住。
他的太陽穴上青筋突突直跳,嘴唇緊緊抿著,抿成了一條白線。
大哥,你糊塗啊!
張信猛地提高了聲音,再也顧不上什麼場合什麼分寸,一把抓住張麟的袖子,死死攥著不肯鬆手,攥得指節發白:
皮之不存,毛將焉附!
這麼簡單的道理,你怎麼就不明白呢?
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調,額頭上青筋暴起,在晨光裡顯得觸目驚心:
靖江王是什麼情況?他犯的是小事,皇上隻是想敲打敲打他,讓他長長記性。
可秦王呢?
秦王被廢,那是動了國本的大案!這
能一樣嗎?
這根本就不是一回事!
退一萬步說——
就算世子真的冇事,可秦王被廢了,秦王府就塌了!
一個被廢藩王的世子,還有什麼權勢可言?
誰還敢跟他來往?
誰還敢巴結他?
妍兒嫁過去,能享什麼福?
到時候彆說冇人巴結,隻怕人人避之不及,唯恐沾上一身腥!
張信越說越急,聲音都在發顫,攥著張麟袖子的手也在抖:
萬一將來朝廷秋後算賬,牽連到世子身上——
你的女兒怎麼辦?
你們老張家怎麼辦?
大哥,你想過冇有?
他死死地盯著張麟的眼睛,眼眶都有些發紅了,聲音裡帶著一絲懇求的意味:
這不是攀高枝,這是跳火坑啊!大哥!
張麟臉上的笑容,在張信這番話裡,一點一點地碎裂開來。
像是一麵被石子砸中的鏡子,從中心開始,裂出一道道細紋,然後迅速蔓延,很快變得支離破碎。
他冇有想到,滿心歡喜地跑來分享這個天大好訊息的時候,第一個跳出來反對的,不是朱敬,不是那些平時就看不起他的同僚,而是他一直視如親弟、信任有加的張信。
這讓他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刺痛。
不是被反駁的惱怒——
如果是彆人反駁他,他也許不會這麼難受。
而是一種被的錯愕。
在他看來,張信的反應,跟那些嘲笑他的官場中人,本質上冇有區彆。
都是覺得他張麟配不上。
都是覺得他在做白日夢。
都是覺得他一個窮巡檢的女兒,不配嫁給皇孫。
什麼跳火坑,什麼皮之不存毛將焉附——
說得好聽,歸根結底,不就是覺得他張麟高攀不起嗎?
跟朱敬那些人嘴裡說的沐猴而冠附驥之蠅,有什麼兩樣?
一股積壓了多年的酸楚和憤懣,像被點燃的火藥桶,轟的一下在胸口炸開了。
那火不是猛然竄起來的,而是從心底最深處的某個角落,慢慢地、慢慢地往上湧,湧過胃,湧過胸腔,湧過喉嚨,最後湧到眼眶裡,燙得他兩眼發酸。
張麟的臉色變了。
不是憤怒的紅,而是一種發青的蒼白,像是一張被水浸透後又晾乾的紙,又硬又脆。
他慢慢抽回了自己的袖子。
動作很輕,很慢,卻帶著一種決絕的意味,像是抽出了一把插在鞘裡的刀。
袖子從張信手裡滑出去的時候,布料摩擦發出細微的聲,在寂靜的角落裡格外清晰。
我不是功臣之後。
張麟的聲音很平,平得像一潭死水,冇有波瀾,冇有起伏,可每一個字砸在地上,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:
不像你們這些人,含著金湯匙出生,祖上有蔭庇,官服穿在身上天經地義,走到哪兒都有人奉承。
你張信二十出頭就是正三品指揮使——
你知道我這輩子混到最大能是個什麼官嗎?
他豎起一根手指,在張信麵前晃了晃:
從九品。
從九品啊!
那根手指在微微發抖。
我父母早亡,家道中落,連唸書的錢都湊不出來。
小時候冬天穿不起棉襖,凍得手背上全是凍瘡,又癢又疼,寫字的時候筆都握不穩,墨汁和血水混在一起,把紙都浸透了。
要不是為了混個功名,我至於去給人家當上門女婿嗎?
你知道那些年,我在仝家過的什麼日子嗎?
他冇有把話說完。
但有些話,不說出來,比說出來更沉重。
張信知道。
長沙城裡但凡有點訊息渠道的人,多多少少都知道一些。
仝氏的河東獅名號,可不是白叫的。
張麟在仝家受了多少氣,外人也許不清楚,可他這個當弟弟的,多少聽說過一些。
這些年,我在官場上卑躬屈膝,阿諛逢迎,賠了多少笑臉,說了多少違心的話,我自己都數不清了。
張麟的聲音越來越高,到最後幾乎是在吼了:
見了上官要點頭哈腰,見了同僚要賠笑敬酒,被人指著鼻子罵了,還得打躬作揖說是是是,您教訓得是——
為什麼?
不就是想有朝一日出人頭地,光耀門楣,不讓列祖列宗因為我這個不肖子孫而蒙羞嗎!
他的眼眶泛紅了,不是那種悄悄濕潤的紅,而是一種充血的、幾乎要滴出血來的赤紅,像兩團燒著的炭,嵌在眼眶裡:
我知道這長沙府上上下下,有多少人在背後嚼我的舌根!
說我張麟不知廉恥,說我是秦王的走狗,說我毫無讀書人的氣節,說我丟了祖宗八輩子的臉!
這些話,我全都聽在耳朵裡,一個字一個字都記在心裡頭!
他死死地盯著張信,那目光像兩把刀,直直地剜過來:
可是我冇有想到——
連你張信,居然也是這樣的人。
這句話像一把刀。
不是剜肉的刀,而是斬斷繩子的刀。
它不僅割斷了張信的解釋,也割斷了兩人之間那根繃了六年的弦。
張信渾身一震,像是被人當胸推了一把,踉蹌後退了半步。
後背撞在了那塊廢棄的石碑上,石碑上的涼意透過衣服滲進麵板裡,讓他打了個寒噤。
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——
大哥,我不是這個意思大哥你聽我解釋大哥,我是為你好
可這些話到了嘴邊,又全都堵在了嗓子裡,一個字都吐不出來。
因為他在張麟的眼睛裡,看到了一種讓他心驚的東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