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夜他幾乎一夜冇閤眼。
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,滿腦子都是那件事。天花板上那道裂縫他盯了一整夜,從月影移進來盯到月影移出去,眼皮都冇合一下。
越想越興奮,越想越按捺不住,心裡頭像是有團火在燒,燒得他五心煩躁,渾身燥熱,他恨不得肋生雙翅,立刻飛到長沙城裡。
天還冇亮就爬了起來,胡亂套上衣服,連臉都冇洗,牽著馬就出了門。
長沙衛指揮使司設在德潤門內不遠處的太乙寺舊址上,離城門不過一箭之地。
太乙寺早年香火鼎盛,後來毀於兵燹,朝廷便在舊址上改建了衛指揮使司,原先的佛殿變成了衙署正堂,鐘樓改成了瞭望臺。
隻有後院還殘留著幾根斷了的石柱和半截佛塔,上麵爬滿了藤蔓,在晨霧裡影影綽綽,像幾個沉默的巨人。
潭王府下轄三護衛,長沙衛便是其中之一。
衙署門口兩座石獅子威風凜凜地蹲著,石獅子底座上積了一層薄薄的落葉,冇人打掃。
門楣上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,在晨曦中泛著幽冷的光,上麵的字跡有些斑駁,是洪武初年題的,筆力遒勁。
衙署大門還緊閉著,隻有側門開了一扇。
兩個守門的兵丁抱著刀靠在門柱上打盹,腦袋一點一點的,像兩隻啄米的雞。
張麟翻身下馬,動作有些踉蹌。
一條腿從馬背上跨下來的時候,膝蓋差點冇打彎——
騎得太急,腿都麻了,腳底板踩在結了霜的石板上,滑了一下。
身子晃了晃,伸手扶住了門柱才站穩。
他把韁繩隨手往門柱上一拴,也顧不上拴冇拴牢,馬打了個響鼻,他都冇回頭,三步並作兩步就往裡闖。
剛跨過門檻,腳底下一滑,差點摔了個狗吃屎。
青石地磚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,滑得很。
他穩住身形,拍了拍衣襬上的霜痕,心裡罵了一句,抬頭一看,甬道那頭正有個人帶著兩名親兵走過來。
那人二十出頭的年紀,穿一身簇新的靛藍官服,衣料是上好的杭綢,在晨光裡泛著柔和的光澤。
腰間束著一根鑲銀玉帶,佩著指揮使的銀牌,銀牌在衣襬下偶爾露出棱角,閃一下光。
烏紗帽戴得端端正正,帽翅不晃不顫。
腳蹬一雙黑緞朝靴,靴麵上冇有一絲褶皺,擦得鋥亮。
走得步履生風,衣襬帶起一陣細微的風聲,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年輕人纔有的意氣風發。
正是長沙衛指揮使——張信。
張麟和他家是世交,兩家祖上雖然隔了好幾代才攀上關係,但到了張麟和張信這一輩,處得倒是比親兄弟還親。
六年前張信父親過世,家裡一下子塌了半邊天,全靠張麟和大嫂仝氏跑前跑後,幫著料理後事、安撫下人,出錢出力,這纔沒讓張家散了架子。
後來又是大嫂出麵,托人說媒,給張信娶了一房知根知底的媳婦,這纔算把家徹底撐了起來。
這些恩情,張信一直記在心裡。
逢年過節必登門拜謝,手裡從不空著,不是一隻臘鴨就是一罈老酒。
平日裡也從不拿官架子,見了張麟始終一口一個,叫得比親的還親熱。
喲,大哥!
張信老遠就認出了他,腳步一頓,旋即快走兩步迎上來,臉上綻出一個爽朗的笑容,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:
多日不見,小弟甚是想念,不知大哥近來可好啊?
張麟的目光在張信臉上飛快地掃了一下。
年輕,精神,紅光滿麵,麵板細膩得像女人,連個痘印都冇有。
這就是正三品指揮使的氣色。
養尊處優,錦衣玉食,不用看人臉色,不用賠笑臉,每天睡到自然醒,起來就有熱茶熱飯端到跟前。
跟自己這種從九品巡檢的灰頭土臉,簡直是天壤之彆。
心裡頭酸了一下,像是有根細針紮了一下,不疼,但酸得讓人想歎氣。
不過這股酸意很快就被另一種更強烈的情緒壓了下去。
那是一種即將熬出頭了的、按捺不住的亢奮,像是一鍋燒開了的水,咕嘟咕嘟直往外冒泡,蓋都蓋不住。
老樣子。
張麟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,嘴角扯了扯,算是擠出了一個笑。
可那笑還冇到眼角就散了,像是水麵上的一個漣漪,一閃即逝。
他的目光不受控製地往左右掃了一圈——
甬道上隻有張信帶來的兩個親兵,那兩個兵丁低著頭跟在後麵,眼觀鼻鼻觀心,一副什麼都冇聽到的樣子。
甬道兩邊的廊柱後麵也冇有人影,隻有幾隻麻雀在瓦簷上跳來跳去,嘰嘰喳喳叫得正歡。
冇有旁人。
張麟心裡一鬆,伸手就拉住了張信的胳膊,拽著他就往旁邊走,力道之大,讓張信踉蹌了一步。
大哥?張信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有些發懵,你這是——
彆問,跟我走。
張麟冇有回頭,聲音壓得很低,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急切。
張麟拉著張信拐過一道影壁,穿過一條窄巷。
巷子兩邊是高高的灰磚牆,牆麵上爬滿了枯死的藤蔓,乾巴巴的藤條像一條條蛇皮貼在磚縫裡,看著有些瘮人。
牆根下長著幾叢叫不出名字的雜草,葉片上掛滿了露珠,踩上去發出細微的聲。
巷子裡光線昏暗,一股潮濕的黴味混著泥土的氣息撲麵而來。
穿過窄巷,來到了衙署後院一處僻靜的角落。
四周都是灰磚高牆,牆根下種著幾棵老槐樹,樹乾粗得兩個人合抱都抱不過來,樹皮皴裂,像是一張張老人臉,溝壑縱橫。
枝葉繁茂,交織在一起,將晨光擋得嚴嚴實實,隻有零星幾縷光線從葉縫間漏下來,在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點。
角落裡有一口枯井,井沿用青石砌成,長滿了青苔,滑膩膩的。
井口上蓋著一塊石板,石板上積了厚厚一層落葉,有風吹過,落葉便沙沙地滾動。
旁邊堆著幾塊廢棄的石碑,上麵刻的字跡已經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不清。
是個說話的好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