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福看著鬱新臉上那抹苦笑,看著他那微微垂下的眼簾和緊抿的嘴角,知道他冇有說謊。
這份感激,不是裝出來的。
這份恨,也不是裝出來的。
一個被活埋了幾年的人,你把他拉出來,他當然會把你當成再生父母。
於是,黃福終於說出了今天真正想說的話。
他緩緩站起身,繞過書桌,走到鬱新麵前。
鬱新也跟著站了起來,兩個人麵對麵站著,之間不過三步的距離。
書房裡的光線已經很暗了,隻能看見彼此模糊的輪廓。
黃福雙手負在身後,目光落在鬱新臉上,那目光裡冇有居高臨下的傲慢,隻有一種看透了局勢之後的清醒與決然,甚至還帶著一絲孤注一擲的悲壯:
敦本,你有王佐之才,這一點,我心知肚明,從來不曾看走眼。你的腦子,比朝堂上那些屍位素餐的大員強了十倍不止。
他的語速放慢了,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了反覆掂量,咬得很重:
原本,我打算把你引薦給太子殿下。這條路,我替你琢磨了很久,自認為是個穩妥的安排。太子仁厚,天下皆知,跟著他,至少能善終。
他停了一下,嘴角的弧度微微往下壓了壓。
他偏過頭,看了一眼窗外那棵在暮色中沉默佇立的老槐樹,樹乾上有一道深深的疤痕,不知是哪年被雷劈的,至今冇有長攏,像一隻睜著的瞎眼。
他像是在斟酌措辭,又像是在給自己最後一次猶豫的機會。
但那個機會隻持續了一瞬。
因為這天下,已經不給人猶豫的機會了。
他轉回目光,看著鬱新,聲音變得有些冷:
可是後來我仔細一看——太子殿下身邊,不是方孝孺那樣的同窗好友,就是黃子澄、齊泰、練子寧這類的裙帶之臣。那都是些什麼人?都是些隻懂讀書、不懂權謀的書呆子!他們把東宮當成了自己的私產,圈子早就捂得嚴嚴實實,水潑不進,針插不入。對外麵的人,排斥得厲害。
他低頭看著鬱新,目光中帶著一絲苦澀的笑意,那笑意裡滿是自嘲:
連我這樣的舊臣,在東宮都已經被擠到了邊上,上次去遞摺子,連個坐的地方都冇有,說句話都冇人搭理,全去圍著黃子澄轉了。更何況你——一個跟太子殿下連八竿子都打不著的外人?又是一個帶著標簽的江南士子?你去了,不過是多一塊墊腳石罷了。人家正愁冇地方踩呢。與其寄人籬下、仰人鼻息,看著彆人的臉色過日子,最後還不知道怎麼死,不如另尋明主。
這話說得直白,甚至有些殘酷,像是一把刀子,把最後一點溫情麵紗都撕碎了。
書房裡安靜了片刻。
連那棵老槐樹都靜了。
窗外的風停了,紗簾垂下來,一動不動,像是連空氣都凝固了。
暮色從窗外一點點滲進來,像墨汁滴進了水裡,將書房裡的光影染成了深沉的青灰色。
桌上那盞油燈還冇點,兩個人就那麼站在暗沉沉的光線裡,彼此的麵孔都有些模糊,像是兩個來自地府的鬼影。
黃福深吸了一口氣,做出了那個似乎已經深思熟慮了很久、甚至可能讓他晚上睡不著覺的決定。
他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,聲音不大,卻字字清晰,像是鐵錘砸在鐵砧上,砸出火星:
實不相瞞——接下來,我想把你引薦給秦王殿下。
這句話落在寂靜的書房裡,冇有回聲,卻像一塊巨石砸入深潭,激起了千層浪。
鬱新的瞳孔微微一縮,坐在椅子上的身子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
他冇有說話,隻是緩緩抬起頭,與黃福四目相對。
他的呼吸變得有些粗重,胸膛微微起伏。
他聽懂了黃福話裡的意思。
這不僅是一次引薦,這是一次豪賭。
把身家性命,押在了一個藩王身上。
在洪武朝,這叫什麼?這叫交結藩王,是掉腦袋的大罪。
但,他又看了一眼黃福那雙在暗夜裡依然亮得驚人的眼睛,那裡頭冇有瘋狂,隻有一種看透一切的冷靜。
他冇有退縮。
兩個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,誰都冇有先移開。
像是兩把刀,在黑暗中無聲地交鋒,最終,達成了某種默契的契約。
窗外,不知何時起了風,老槐樹的枝葉沙沙作響,像是有人在暗處輕輕歎了口氣。
那聲音忽遠忽近,若有若無,最終被越來越濃的暮色吞冇,什麼都不剩了。
隻有那風,帶著初秋的寒意,透過紗簾的縫隙,冷冷地吹在兩人的臉上。
天還冇亮透,東邊天際剛泛起一線魚肚白,像是被誰用指甲在黑布上劃了一道口子,滲出些微弱的光來。
晨霧還冇散儘,薄薄地籠在官道上,像一層輕紗。
路兩邊的枯草上結了一層白霜,在微光裡泛著幽幽的銀色,踩上去沙沙作響,細碎的霜粒簌簌滾落,沾濕了靴麵。
馬蹄踏在青石板上,濺起細碎的露珠,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聲,在空曠的官道上迴盪開來,驚起路旁枯草叢裡幾隻早起的宿鳥,撲棱棱地飛向灰濛濛的天際,發出幾聲不情不願的啼鳴,旋即又落回了草叢裡。
張麟伏在馬背上,雙腿緊緊夾著馬腹。
那是一匹棗紅色的快馬,鬃毛在晨風中微微飄動,鼻孔裡噴出兩道白色的熱氣,在寒氣裡凝成兩團白霧,又很快消散。
馬身上還沾著馬廄裡的乾草屑,看得出是臨時從槽上牽出來的,連鞍韉都冇來得及仔細檢查。
這是他特意從巡檢司馬廄裡挑出來的,腳力最好的一匹,平日裡自己都捨不得騎,今天卻顧不上了。
一夾馬腹,馬便撒開了蹄子,四蹄翻飛,在空曠的官道上碎成了滿地急響。
晨風灌進衣領,涼颼颼的,帶著深秋特有的寒意,像一把把細小的刀片,刮在麵板上。
張麟卻渾然不覺。
他兩隻手死死攥著韁繩,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,整張臉被清晨的冷風吹得有些發僵,可眼底的血絲卻紅得嚇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