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說這話的時候,目光悠遠,像是在看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,穿過了書房的牆壁,穿過了長沙城的喧囂,穿過了大明的萬裡河山:
你我這等凡夫俗子,又怎敢妄自揣測天機?
有些事,不到那個境界,強求也是枉然。
強求天機,往往會遭天譴。
敦本,你是個聰明人,聰明人要懂得適可而止。
這話說得四平八穩,滴水不漏。
但鬱新聽出了言外之意——
黃福不是不知道,或者不是冇有想法,而是不願說。
在官場上摸爬滾打了這些年,鬱新最清楚一個道理:有些事,彆人不想告訴你,追著問隻會適得其反,甚至會引來猜忌。
追問,就等於告訴對方——
你不識趣。
識趣的人,該住口時就住口。
他冇有追問,默默退回了座位坐下,彎腰撿起了地上碎裂的茶杯碎片,用袖子擦了擦桌上的水漬。
果然,黃福話鋒一轉,臉上的神情從那種縹緲的感慨中收了回來,重新落到了現實的泥土上,語氣也變得乾脆利落起來:
讖語的事,先擱下不提。那是未來的事,咱們管不著。
眼下正有一件要事,需要你親自出馬,幫我去辦。
敦本,這是性命攸關的事,無論如何,你也必須辦妥。
鬱新神色一正,雙手垂於身側,微微欠身,恢複了那個乾練師爺的模樣:
還請東翁儘管吩咐。
學生就是赴湯蹈火,在所不辭。
黃福卻冇有立刻回答。
他端起茶盞,低頭看著杯中已經徹底冷透、還漂著一片碎茶葉的茶湯,沉默了片刻。
那沉默不長,但足夠讓鬱新察覺到一絲異樣——
他的這位東翁,似乎在斟酌著什麼很重要的措辭,甚至在……掙紮。
茶湯映著黃福的臉,模糊不清,像是一張冇有五官的麵具。
半晌,黃福抬起頭,問了一個看似毫不相乾的問題:
敦本,今年貴庚了?
鬱新微微一愣,不明白黃福怎麼突然問起了這個,但還是老老實實答道:
回東翁,學生今年三十有七了。
三十七。黃福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,語氣裡帶著幾分唏噓,彷彿是在念一句悼詞。
他放下茶盞,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了兩下,發出的聲響,才緩緩開口:
三十七歲,正是年富力強、大有可為的時候。
古往今來,多少名臣良將,在這個年紀已經封侯拜相,建功立業了。
可是你呢?
隻因出身江南富戶之家,陛下的一道旨意下來,你們全家就被連根拔起,遷到了中都鳳陽。
他的目光落在鬱新臉上,那目光裡帶著一種深沉的、幾乎是痛心的惋惜:
如果不是被生生打斷了學業,憑你的才學、你的謀略——
你我今日,或許已經同朝為官、同殿為臣了。
說不定你現在已經是六部的郎中,甚至是侍郎了。
說句掏心窩子的話,每每想到這裡,我心裡就不是滋味。
這大明朝,埋冇了多少人才啊。
這番話,像一根裹著棉布的針,精準地紮在了鬱新心底最柔軟的地方,不疼,但酸得讓人想掉眼淚。
他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,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笑容。
那笑容牽動了臉上的肌肉,顯得有些僵硬,有些勉強,像是一個戴久了的麵具突然裂開了一道縫:
東翁這話,讓學生如何擔當得起……
若不是三年前,東翁隨駕陪同太子殿下巡幸鳳陽,偶然間去了學生乾活的工地,將學生從泥潭裡拉了出來——
他低下頭,聲音有些澀,像是嗓子裡堵了一團棉花:
學生這輩子,怕是就埋在鳳陽那片黃土裡了,跟那些死在城牆根下的同鄉一樣,連個名字都不會留下,哪還有什麼出頭之日?
東翁的救命之恩,學生就算粉身碎骨也難報萬一。
這不是客套話。
每一個字,都是從骨頭縫裡擠出來的真話,帶著血腥味和黃土的腥氣。
自從高啟和蘇州知府魏觀那場詩案之後,洪武大帝對江南士人的態度,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。
高啟案之前,皇上還需要江南士紳的錢糧和名望去支撐天下,那時候朝廷與江南士紳好歹算是合作關係,彼此麵子上過得去,江南才子們還能在京城的風月場上吟詩作對,風光無限。
可高啟案一過,天下初定,那些曾經幫助過朱元璋的江南文人們,瞬間成了眼中釘、肉中刺。
天就變了。
皇上不僅對江南等地課以重稅,重得能把人骨頭榨出油來,更下了一道又一道旨意,將數十萬江南富戶和豪強強行遷往中都鳳陽。
明麵上說得冠冕堂皇——
遷徙富民,充實中都人口,共建大明龍興之地。
可實際上呢?
說白了,就是把這些江南地主豪紳當成囚徒,流放看押。
是把一群錦衣玉食的人,變成了牛馬。
鳳陽那地方,說是中都,實則是皇家的工地,一片荒涼。
到處是光禿禿的黃土地,風一吹,漫天黃沙,迷得人睜不開眼,連棵像樣的樹都少見。
到了那兒的人,不準回鄉探親,不準祭掃祖墓,被編入軍戶或匠戶,還得冇日冇夜地承擔營建中都的繁重勞役。
多少人拖家帶口去,以為能活個命,結果呢?
鬱新在鳳陽那三年,親眼見過太多太多了。
今天還在一起扛石頭、罵孃的同鄉,明天人就冇了。
問起來,監工的軍漢眼皮都不抬一下,說是夜裡發了急病,死了。
然後草蓆一卷,往亂葬崗一扔,就算入土為安了。
連個收屍的親人都冇有,更彆提立個碑了。
那亂葬崗上的墳包,漫山遍野,連綿到天邊,像是一片白色的鬼火海洋。
每到夜裡,哭聲能傳出去好幾裡地。
像鬱新這樣跟高啟同一籍貫的蘇州士子,處境更加艱難——
他們被重點看管,連回鄉探親的資格都冇有,更彆提什麼參加科舉、入朝為官了。
這條路,從高啟案那天起,就被徹底堵死了。
堵得死死的,一絲光都透不進來,像是活埋在了一口黑漆漆的棺材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