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武昌一路往東,傳到了千裡之外的京師。
一路上經過驛站、府衙、通政司,每一道手續都在卷宗上留下了印記——
火漆、封條、簽押,層層疊疊,像一道道鎖鏈。
一直送到了禦前,直到被那位洪武大帝親眼所見。
據說,皇帝看完那份卷宗之後,沉默了很久。
那沉默有多久?
冇有人計算過。
隻知道那天禦書房裡的太監們,冇有一個敢大聲喘氣。
至於他想了什麼,冇有人知道。
也許他在想他的兒子朱樉,那個被他下旨貶為庶人、從族譜上抹去了名字的秦王——
一個被他親手拋棄的兒子,手裡還攥著二十四萬大軍,在千裡之外的湖廣攪弄風雲。
也許他在想,自己當年做過的那些決定,到底哪一個纔是錯的。
也許他什麼都冇想,隻是在等自己心裡那團火燒完。
當然,這些都是後話了。
就在王銓的腳步聲徹底消散在長廊儘頭,連最後一點餘音都被濃稠的夜色吞噬殆儘時,那扇斑駁的梨木房門才發出一聲悠長的呻吟。
吱呀——
門軸轉動的聲響在死寂中格外刺耳,像是某種古老機關被強行擰動,又像是命運齒輪不情願的咬合。
一隻骨節分明、枯瘦如柴的手輕輕搭在門板上,指節泛著青白,彷彿推開這扇門耗費了極大的定力。
暮色如打翻的墨硯,在屋內肆意流淌。
最後一縷殘陽從雕花木窗的縫隙斜切進來,在青磚地上投下一道金紅色的光帶,將屋內硬生生割裂成明暗兩半。
浮塵在那道光柱中無聲地翻滾飄浮,如同被時間遺忘的碎屑,又像是無數細小的魂靈在跳最後一支舞。
一個身披玄色袈裟的老僧踏著那道光影分界線緩步而入。
他步履輕得像是踩在棉花上,又像是踏在水麵,黑袍下襬隨著步伐微微擺動,卻不帶起一絲風聲,彷彿這滿室焦灼的空氣都與他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琉璃罩。
他身後,暮色如潮水般湧入門縫,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,斜斜地投射在青磚地上,像一道濃墨勾勒的剪影。
道衍大師!
黃福正揹著手在屋內疾走,靴底把青磚磨得沙沙作響。
那聲音急促而淩亂,如同困獸在籠中焦躁地踱步。
他眉心那道溝壑深得如同刀刻,額上已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,在昏暗中泛著油膩的微光,幾縷散亂的髮絲黏在汗濕的鬢角,顯得狼狽不堪。
一見來人,他身形猛地一頓,如同被雷擊中般僵在原地。
隨即眼中迸發出近乎貪婪的光亮,那模樣,活像是溺水之人終於抓住了漂來的浮木,又像是輸光了家底的賭徒突然看見莊家掀開了骰盅。
他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,嚥下一口唾沫,那一聲在寂靜得令人窒息的屋內格外清晰。
黃福幾乎是踉蹌著撲了上去。
寬大的官袖在空中劃出急促而淩亂的弧線,帶倒了案幾上的青花茶盞也渾然不覺。
那茶盞骨碌碌滾落在地,一聲脆響,碎成幾片鋒利的瓷刃。
褐色的茶水潑灑開來,在青磚上蜿蜒流淌,像是一道深色的傷口,又像是某種不祥的預兆,在地麵緩慢地爬行。
他雙手死死攥住老僧的胳膊,指尖因用力而泛白,指節發出輕微的咯咯聲。
黃福掌心的濕熱與戰栗透過粗布僧袍傳遞過來,那顫抖從指尖一直傳到肩膀,聲音打著顫兒,帶著壓抑到極致的哭腔:
您來的正是時候!本官這兒正有一件火燒眉毛、九死一生的急事,非得請大師您指點迷津不可!
再晚一步,隻怕......隻怕這長沙城就要變天了!
道衍雙手合十,渾濁的眼珠半垂著。
目光落在黃福那雙緊抓不放的手上,他冇有掙脫,也冇有回握,隻是唇瓣微動,低聲唸了句佛號:阿彌陀佛......
那聲音低沉綿長,像是從胸腔深處震盪而出,帶著一種奇異的共鳴。
竟讓黃福那躁亂的心跳莫名緩了半拍。
道衍身上散發出一股陳年檀香混著舊書卷、雨後天青的氣息,幽沉而靜穆,緩緩鑽入黃福的鼻腔。
讓他那火燒火燎的心緒稍稍沉靜,卻又在心底升起另一種更深的不安——
那是麵對深淵時纔有的、令人戰栗的寒意。
黃大人客氣了,道衍抬起眼皮,目光如深潭般在黃福臉上緩緩掃過。
在那緊鎖的眉頭、發白的唇色、淩亂的髮髻上一一停留,像是在審視一件破損的瓷器,又若無其事地移開。
那眼神淡漠得彷彿在看一隻螻蟻:大人有事,但說無妨。
說罷,道衍不著痕跡地抽回手臂。
那動作輕柔卻不容抗拒,像是流水滑過鵝卵石,又像是遊魚擺脫了漁網。
他拂了拂被抓皺的僧袖,指尖在褶皺處輕輕一抹,那褶皺便奇蹟般地平複如初,彷彿從未被觸碰過。
他踱步到對麵的太師椅前,目光在椅麵上停留一瞬,確認冇有灰塵後,才撩起袈裟下襬,動作不疾不徐地落座。
枯瘦的手指搭在扶手上,指尖有節奏地輕叩,發出輕微的聲,在這死寂的屋內迴盪。
像是在為某種不可告人的謀劃打著節拍,又像是在計算著某種不可言說的心緒。
貧僧洗耳恭聽。
黃福這才驚覺自己還站著,忙退後半步,喉結上下滾動了兩下,像是有千言萬語哽在喉嚨裡,噎得他胸口發悶,呼吸都變得急促而淺薄。
他望著老和尚那張古井無波的臉,額角的青筋微微跳動,像是有幾隻小蟲在麵板下蠕動。
屋內光線漸暗,仆役們識趣地未曾進來掌燈。
唯有牆角那支紅燭在穿堂風中搖曳,火苗忽高忽低,在兩人之間投下扭曲晃動的陰影,彷彿預示著即將到來的陰謀與算計。
燭淚順著燭身滑落,堆積在燭台上,像是一小灘凝固的琥珀,又像是某種凝固的血跡。
黃福咬了咬牙,把心一橫——
選擇豁出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