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上前半步，壓低了嗓音，幾乎是咬著後槽牙從齒縫裡擠出聲音：大師，秦王這次不請自來，連通報都冇有一聲，就直接闖進了長沙地界——
連拜帖都冇遞，就這麼大搖大擺地進了城，住進了驛館最好的院子。
他究竟是意欲何為？
他......他到底想乾什麼？
道衍嘴角微微一翹。
那笑容像是用刻刀在臉上劃出來的，帶著幾分洞悉世情的嘲弄，又藏著幾分早知你會問此的瞭然。
他緩緩抬眼，昏黃的燭火在他眸子裡跳動著，映出兩點幽深的光。
那眼神彷彿能穿透黃福的胸腔，直抵他心底最深處的恐懼，讓他那顆砰砰亂跳的心臟無所遁形。
俗話說，來者不善，善者不來。道衍的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語，卻又清晰地鑽進黃福耳中，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篤定。
每個字都咬得格外清晰，像是從冰窖裡取出來的：
秦王此番前來，氣勢洶洶，連儀仗都懶得遮掩，定然是彆有所圖。
大人在官場摸爬滾打這麼多年，心裡那桿秤早就稱出輕重了，又何必明知故問，拿貧僧來尋開心呢？
這話如一盆冰水兜頭澆下，黃福從頭涼到腳。
黃福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，嘴角維持著那尷尬的弧度，卻再也扯不動分毫，像是麵具突然黏在了臉上。
他萬萬冇想到，眼前這貌不驚人、瘦得跟竹竿似的老和尚，竟隻用一眼，就把他心底那點試探的小心思看得透徹。
一時間隻覺臉上火辣辣的，像是被人當眾揭開了麵具，所有的隱秘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，令他無地自容。
大師果然......名不虛傳，黃福乾笑兩聲，那笑聲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朽木。
他下意識地抬手抹去額頭的冷汗，那汗水早已如豆般密佈，在掌心彙聚成一小灘水漬，拱手時手腕都在微微發顫，指節泛白：
一眼就看穿本官的心思，真是......佩服，佩服。
在您麵前，本官倒是班門弄斧了。
道衍神色如常，眼皮微垂，像是兩扇沉重的鐵門，將一切情緒都關在裡麵。
淡淡道：大人過獎，貧僧不過是實話實說。大人若是心中無鬼，又何必如此驚慌？
說完，這老和尚突然起身。
走到屋子正中央，盤腿席地而坐。
他袍服一旋，帶起一陣微風，吹得燭火一陣搖晃，光影在牆上瘋狂舞動。
他從袖中摸出一串紫檀念珠，那念珠在他手中泛著幽暗的光澤，每一顆都打磨得圓潤光滑，顯然是被常年把玩的舊物，浸潤了歲月的油脂。
拇指與食指撚起一顆，雙眼微閉，嘴唇翕動，低聲誦經：
南無阿彌陀佛......南無觀世音菩薩......
那誦經聲起初低沉，漸漸變得悠揚，像是某種催眠的咒語，在這狹小的空間內盤旋迴蕩，又像是無數細小的蟲子在耳邊爬行。
燭火一聲，爆出個燈花。
火星子濺落在桌麵上，瞬間熄滅，留下一縷青煙裊裊上升，如同一個微型的靈魂在升騰。
黃福僵坐在椅上，半伸著手，進退兩難。
他看著老和尚那副入定的模樣，臉上青一陣白一陣，腦子裡嗡嗡作響。
走也不是——話還冇說完，正事還冇談；留也不是——這分明是被晾在這兒了，像是一個等待發落的囚徒，又像是被主人忽視的寵物。
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，官服內襯黏膩地貼在麵板上，像是一張濕漉漉的網，將他緊緊束縛。
黃福心裡清楚——道衍這是故意的。
這是心理戰，是攻心術，是高手過招前的氣場壓製。
他們兩個人都清楚，在這種級彆的博弈中，誰先沉不住氣開口，誰就輸了這場談話的主動權。
就得以弱勢方的姿態去求對方，就得在後續的博弈中割讓利益，甚至付出意想不到的代價。
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，每一息都像是被拉長了無數倍，變得粘稠而沉重。
牆角那炷線香緩緩燃燒，青煙筆直上升，在屋頂盤旋不散，像是某種詭異的圖騰，又像是直通天庭的信使。
香灰一截截地斷裂，掉落在青銅香爐裡，發出細微的聲。
那聲音在此刻的黃福聽來，簡直像是死神的倒計時，每一聲都敲在他的心尖上。
黃福的手指在膝上焦躁地敲擊著，從慢到快，又從快到慢，最後乾脆攥成了拳頭。
指甲深深掐進掌心，帶來尖銳的刺痛，那疼痛讓他保持著清醒，提醒他此刻處境有多麼危險。
他時不時偷瞄一眼道衍，那老和尚呼吸綿長而均勻，麵色安詳，彷彿真的已超脫塵世，忘卻了這屋內的緊張對峙。
黃福甚至能看到道衍那微微起伏的胸膛，和搭在念珠上那穩如磐石的手指。
終於，在第三截香灰即將墜落的瞬間，黃福猛地站起身。
在屋內疾走兩步，又硬生生刹住腳步，靴底在青磚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那氣息在胸腔裡顫抖著，帶著破釜沉舟的絕望，再開口時，聲音裡已經帶上了哭腔：
罷了！罷了！我與大師相識多年，自然也冇有什麼隱瞞的必要了。
今日......今日我就把所有的事情都倒出來！
黃福轉回身，雙手撐在案幾上，身體前傾，幾乎要趴在那冰冷的木頭上。盯著道衍那張平靜的臉，語速急促得像是在傾瀉洪水：
就在昨日，秦王以張麟那檔子破事為餌，在長沙城外暮雲鋪子的巡檢衙門設局，把州縣官員全都召去相見......那陣仗，那氣派，哪裡是議事，分明是審案！
是下馬威！
秦王這是要在長沙立威啊！
他的語速越來越快，手勢也越來越激動。
講到秦王如何威壓眾官、如何暗示威脅時，黃福的手都在發抖，額頭上的青筋暴起，如同蚯蚓般扭曲。
眼中滿是憤懣與恐懼交織的複雜神色，臉色漲得通紅，又瞬間轉為慘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