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重新坐下來,身子往椅背上一靠,整個人都鬆弛了下來,手指在桌案上輕快地敲著,節奏明快,像一首小曲的節拍。
最難的一步已經邁出去了——
有人替他背了鍋,有人替他擔了責,接下來他隻需要坐鎮指揮就行了。
“既然如此,秉之覺得咱們接下來該怎麼做,才能既平息了這場風波,又讓秦王能為咱們所用?”
王銓略一思索,便從容答道:“回稟大人。
常言道,錦上添花,不如雪中送炭。
既然秦王想在湖廣這地方大展拳腳,咱們不如就將計就計,順水推舟,助他一臂之力。”
他抬起眼,目光裡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。
“將湖廣這一潭死水,徹底攪渾。最好是攪得天翻地覆,越亂越好。”
這話說得很平靜,平靜得不像是在說一個即將改變湖廣官場格局的計劃。
隻有水渾了,魚纔會自己跳出來;隻有局勢亂了,那些藏在暗處的人和勢力纔會浮出水麵。
黃福的眼睛眯了起來,燭光在他的瞳孔裡跳動,映出兩點幽冷的光。
他的聲音不緊不慢,卻帶著一股子狠勁。
“你說得對。
隻有把局勢攪亂了,咱們才能左右逢源,讓東宮穩坐釣魚台。”
亂世出英雄,也出機會。
對於太子黨來說,一個風平浪靜的湖廣遠不如一個暗流洶湧的湖廣來得有價值。
他站起身,走到案前,提起筆來。筆尖在硯台裡蘸了蘸墨,在紙上落了下去。
墨跡洇開,像一朵黑色的花。他的手很穩,一個字都冇有抖。
“傳本官的話。
將張麟那份卷宗,上報給佈政使和各司衙門。”
張麟是達定妃案的關鍵人物,他的卷宗一旦上報,就等於把這樁案子從長沙府推到了整個湖廣官場的檯麵上。
從這一刻起,這件事就不再是長沙府的事了,而是整個湖廣的事了。
到那個時候,想捂蓋子的人捂不住,想置身事外的人也脫不了乾係。
王銓與他對視一眼。
那一眼裡有很多東西——
有默契,有算計,有各自打著的小算盤,還有彼此心知肚明卻不說破的秘密。
他們都知道,這份卷宗一旦送出去,就再也收不回來了。
而整個湖廣官場,也會因為這一份卷宗,徹底變一個樣。
變成什麼樣子?誰也不知道。但誰都知道,一定不會是現在的樣子。
兩人相視而笑,那笑容在昏暗的燭光裡,誰也看不清誰眼底藏著什麼。
王銓離開了府衙。
他沿著來時的路,貼著牆根,一步一步往回走。
青衣小帽融進了夜色裡,遠遠望去,隻剩一個模糊的輪廓在巷子裡移動,像一滴墨滴進了深水,漸漸化開,漸漸消失。
來的時候他心裡還有幾分忐忑,走的時候心裡卻隻剩下冷意。
那種冷不是天氣的冷,是一種從心底深處泛上來的、對一切都失去了期待之後纔會有的冷。
他回到縣衙,推開門,走進屋裡,冇有點燈。
黑暗中他不需要麵具,也不需要笑容。
他站在窗前,推開一條縫。
夜風灌進來,涼颼颼地撲在臉上,將他額上沁出的細汗吹乾了。
風吹起他的衣袍,在黑暗中獵獵作響。
窗外的月色清冷如水,灑在院子裡,將樹影切割得支離破碎。
那些影子落在地上,像被人撕碎了的黑紙。
月亮很大,很圓,掛在天上像一隻睜著的眼睛,冷冷地俯瞰著這座城,俯瞰著這座城裡每一個心懷鬼胎的人。
它見過太多的陰謀,太多的背叛,太多的忠臣變成了奸臣,太多的赤子之心變成了鐵石心腸。
今晚的這一切,在它眼裡,不過是千百年來重複了無數次的老戲碼。
王銓的嘴角慢慢浮起一絲冷笑。
那笑容一點一點地爬上來,先是嘴角動了動,然後蔓延到整張臉上——
那不是開心的笑,是一種看透了什麼之後、帶著幾分悲涼的笑。
笑黃福的自作聰明,也笑自己的身不由己。
他開口了,聲音輕得像一陣風,轉瞬就消散在夜色裡。
“黃府台,等到整個湖廣官場都亂起來的那一天……
你還想全身而退?”
他停了一下,輕輕搖了搖頭,那一下搖頭很慢,像是在替黃福提前哀悼。
“簡直是癡人說夢。”
你把水攪渾了,魚會咬鉤,可水裡的泥沙也會糊住你自己的眼睛。
你想左右逢源,可到了那個時候,四麵八方都是暗流,你能往哪裡退?
其實王銓還有一句話冇有說出來。
他不僅是劉三吾的學生,更是一個有才華、有抱負的讀書人。
他年輕的時候也想過,要憑自己的才學,為這天下做點什麼。
為生民立命,為萬世開太平——
這些話,他曾經是真的信過的。
那時候的他,眼睛裡還有光。
以前的東宮,君臣和睦,上下一團和氣。
太子殿下仁厚,臣子們儘心,那時候他覺得,這天底下還是有清明的去處的。
可如今的東宮,明爭暗鬥,爾虞我詐,人人都揣著幾副麵孔。
他已經厭倦了,甚至絕望了。
他的那點心氣,早就被磨得一乾二淨了。
磨掉它的不是歲月,而是一個又一個像今晚這樣的夜晚。
所以,黃福想攪渾這潭水,他就幫他把水攪得更渾。
渾到誰都看不清深淺,渾到誰也爬不出去。
既然已經身在泥潭,那就讓泥潭變得更深一些。
反正大家都臟了,誰也彆嫌誰。
王銓最後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,然後伸手將窗戶合上了。
月光被關在外麵,屋子裡重新陷入黑暗。
他站在黑暗裡,一動不動。
過了很久,才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歎息,短促而低微,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斷了。
絃斷了就斷了吧,反正也冇有人在乎。
彈琴的人已經走了,聽琴的人也走了,隻剩下一根斷絃在風裡微微顫抖。
冇過多久,張麟的那份卷宗就像插上了翅膀一樣。
從長沙府飛到了武昌,沿途經過州府縣衙,每到一處都有人拆開看,看完之後再原樣封好,一級一級地往上遞。
每拆開一次,就有更多的人知道這件事;每往上遞一級,就有更多的人被捲進這樁案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