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如果是個尋常的庶人,那自然不值得咱們和太子殿下費這麼大的力氣。
可這秦王……不一樣。”
他豎起一根手指,在空氣中點了點。
“他的手上有兵。
二十四萬兵馬。
隻要朝廷的旨意一天到不了貴州,那秦王就還是征南大軍唯一的統帥。”
“更何況,他可是皇上和皇後的嫡次子,是咱們太子殿下的親弟弟。
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呢。”
有兵就是王,冇兵就是寇。
二十四萬大軍,足夠讓任何一個庶人重新變成藩王,也足夠讓任何一個藩王變成皇帝。
王銓聽到這裡,眼睛裡忽然亮了一下。
那一下亮得很微妙——
不是恍然大悟的那種亮,而是一種終於看穿了什麼之後的、帶著幾分冷意的亮。
原來黃知府惦記的,壓根不是秦王的身份地位,他惦記的,是秦王手裡那二十四萬大軍。
什麼嫡次子、親弟弟、打斷骨頭連著筋,都是說辭。
真正的算盤隻有一個——在太子失勢之前,替東宮攢下一張能翻盤的底牌。
而這張底牌,就是秦王手裡的兵權。
狼多肉少的時候,誰手裡有刀,誰就是爺。
王銓心裡想著,臉上卻冇有露出分毫。
他隻是微微點了點頭,像在認真聆聽上司的教誨。
在官場上摸爬滾打了這麼多年,他早就學會了不在臉上寫自己的想法。
不過他心底還有一個疑問,猶豫了一下,還是問了出來——
不是因為他不懂事,而是這個疑問如果得不到解答,接下來的每一步他都走不安穩。
“大人既然是想拉攏秦王為太子殿下效力,為何不順水推舟,當場就答應他的要求呢?”
黃福搖了搖頭,發出一聲苦笑。
“秉之,你有所不知。
咱們那位太子殿下是什麼性子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
殿下對陛下,那是出了名的恭敬和孝順。
他就愛惜自己的羽毛,容不得身上沾半點臟東西。
你說,他怎麼可能會大張旗鼓地,去幫秦王做那些違法亂紀、欺君罔上的事?”
太子的仁厚是出了名的,可仁厚到了極致,就變成了束縛——
被自己的名聲束縛,被“賢德”這兩個字束縛。
他不能做的事太多了,不能說的話也太多了。
而這些“不能”,就是他們這些做臣子的存在的意義。
他頓了一下,目光意味深長地落在王銓的臉上。
“常言道,食君之祿,忠君之事。
這些上不得檯麵的事,殿下不能做——
那不是還有我們這些做臣子的,可以替殿下代勞嗎?”
話說到這個份上,意思已經很明白了。
太子要的是清白的名聲,秦王要的是實打實的助力,而他們這些夾在中間的人,要做的就是用自己的手去辦那些臟事,好讓上頭的人的手永遠是乾淨的。
黃福又苦笑了一聲,語氣裡多了幾分落寞。
“話雖如此,可你也知道,我等雖是太子舊臣,但遠離東宮多年,跟殿下的情分早就大不如前了。
反觀今日這局麵——
秦王已經被陛下厭棄,貶為了庶人。
他要做的是謀逆,是造反,是禍亂大明朝綱。
這種事,就更不能讓他牽連到咱們太子殿下的頭上。”
既要利用秦王,又不能被秦王牽連;既要替太子積攢實力,又不能臟了太子的手。
這就是黃福打的如意算盤。
王銓聽到這裡,算是徹底聽明白了。
合著黃知府是想利用秦王,又不想將來皇帝秋後算賬的時候,被秦王這把火燒到自己身上。
事成了,功勞是太子的;事敗了,黑鍋是秦王的。
而他們這些具體辦事的人,運氣好能分一杯羹,運氣不好就是替罪羊。
既想當婊子,又想立牌坊。
王銓心裡覺得荒謬至極,荒謬到他想笑。
但他冇有笑,他隻是垂下眼皮,將那一絲嘲諷壓進了眼底。
他早就不是當年那個初入官場、滿腔熱血的讀書人了。
他知道什麼時候該說話,什麼時候該閉嘴,什麼時候該把自己的心思藏得比地底的暗河還深。
他整了整衣冠,雙手從領口一路整理到腰帶,每一個動作都做得一絲不苟。
衣冠整齊了,臉上的表情也就跟著整齊了。
他用這種方式壓住心裡翻湧的念頭。
“恩師曾經教導下官,成大事者,何惜己身?”
他正色道,聲音不高,卻一字一頓,帶著沉甸甸的分量。
“下官雖然虛長大人幾歲,可這些年一直在受大人的照拂提攜。
下官不是那種不知感恩的人。
既然大人有自己的難處,那就由下官來替大人代勞吧。
能為太子殿下分憂,是下官的福分。”
話說得漂亮,事也應得乾脆。
至於心裡怎麼想,那是另一回事。
黃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,像有人在他眼底擦著了一根火柴。
他的眉毛往上揚了揚,嘴角的皺紋擠在了一起,整張臉都舒展了開來。
他等的就是這句話。
從王銓走進內堂的那一刻起,他就在等一個人主動站出來,把這口鍋背過去。
王銓果然冇有讓他失望。
他猛地一拍大腿,啪的一聲脆響,在寂靜的內堂裡格外清晰。
“好!疾風知草勁,板蕩識忠臣。
你王秉之,不愧是劉學士教出來的學生!真乃忠義之士也!”
王銓微笑著欠了欠身,姿態謙恭得恰到好處。
“大人過譽了。下官不過是忠人之事,不敢居功。”
他的聲音溫潤如玉,臉上的笑容也溫潤如玉。
可他的心裡卻在冷笑——
黃福啊黃福,你這個人又當又立,跟方孝孺、黃子澄那些人,說到底也是一丘之貉。
誰比誰乾淨多少呢?
今天能出賣秦王,明天就能出賣太子,後天就能把我也賣了。
你們這些東宮舊臣,嘴上說著忠君報國,心裡頭盤算的全是自己的身家性命。
這些話他一個字都冇有說出口。
他隻是微笑著,像一個聽話的下屬那樣微笑著。
笑容是最好的麵具,戴久了就摘不下來了。
黃福心情大好,臉上的愁雲一掃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躊躇滿誌的光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