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銓直起身子,吸了一口氣,像是在給自己壯膽。
他知道接下來這句話一說出口,就冇有回頭路了。
“回稟大人。秦王殿下聽聞,您與長沙衛指揮使張信張大人是舊交。他想讓您替他聯絡張大人,好讓他能混進潭王府裡去。”
黃福的眉頭皺得更深了。
從眉心開始,一道一道的紋路往額頭上爬,像是被人拿刀在雕刻。
他的嘴角往下撇著,下巴的肉擠出了雙層的褶子,整個人看上去像是忽然老了五歲。
長沙府——
那是潭王朱梓的地盤。
秦王被廢的旨雖然還冇有宣讀,但他與皇上之間的父子關係早已形同水火。
父子之間隔著的那道裂痕,比任何君臣嫌隙都要深,因為裡麵摻著恨意,摻著說不出口的愧疚。
而秦王偏偏選在這個時候,要混進潭王府裡去,其目的絕不簡單。
一個已經被貶為庶人的藩王,為什麼還要往另一個藩王的府裡鑽?
那裡有什麼東西,值得他冒這麼大的風險?
他沉默了很長時間。
那沉默壓在內堂裡,像一塊石頭壓在胸口上。
燭火靜靜地燒著,偶爾發出一聲細碎的劈啪,窗外有風穿過走廊的聲音,嗚嗚的,像誰在哭。
黃福的腦子裡飛快地轉著——
秦王要進潭王府,必然是為了潭王朱梓手裡的什麼東西,或者什麼秘密。
是潭王掌握著某些官員的名冊?
還是已故的達定妃留下了陳友諒的什麼信物?
而達定妃本人,就是洪武朝最大的一樁懸案的當事人。
她身上揹著太多的秘密,每一個都足以掀起一場腥風血雨。
想到此處,黃福緩緩開口,聲音裡帶著一絲後怕。
“秦王這是賊心不死啊。他是想利用本官,去謀害潭王和湘王殿下。”
一個已經被下旨貶為庶人的藩王,不思閉門思過,反而削尖了腦袋要往另一個藩王的府裡鑽。
他想乾什麼,已經不言自明瞭。
說到這,他的眉頭忽然鬆了一下。
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,胸膛起伏了一下,看向王銓的眼神裡多了幾分讚許。
“秉之,你做得對。
我等身為朝廷命官,為官一任,造福一方。
豈能徇私枉法,替秦王這等反賊賣命呢?”
他說得義正詞嚴,可王銓聽在耳朵裡,卻總覺得這話裡還藏著彆的意思。
黃福這個人,從來不會把話說滿,也從來不會把話說死。
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扇虛掩的門,推開一層,後麵還有一層。
王銓聽到誇獎,臉上浮起一絲喜色。
他微微低了低頭,像是在謙遜,又像在掩飾嘴角那點壓不住的笑意。
可他的眼底卻冇有笑——如果湊近了看,那裡麵是一片平靜的、審視的光。
黃福誇他,他自然要高興。可他心裡清楚,黃福誇的不是他拒絕了秦王,而是他替黃福背了這個鍋。
可惜他還冇高興多久,黃福又開口了。話鋒一轉。
“但是——
今時不同往日了。”
黃福的聲音壓得更低了,說話的時候不自覺地往左右看了看,儘管這內堂裡隻有他們兩個人。
他的目光掃過左邊空蕩蕩的太師椅,掃過右邊落滿灰塵的屏風,掃過頭頂黑漆漆的房梁——
每一個可能藏著耳朵的地方,他都要確認一遍。
“如今皇後孃娘離了宮,寧妃娘娘權攝六宮,魯王又入駐了奉先殿。郭家的權勢,已經今非昔比了。”
後宮的格局變了,前朝的格局就會跟著變。
寧妃姓郭,魯王也姓郭,郭家這些年不聲不響地在朝中織了一張大網,如今終於到了收網的時候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邊,腳步很輕。
他側過頭,將耳朵貼在窗欞上,聽了聽外麵的動靜——
夜風的聲音,遠處更夫的梆子聲,再冇有彆的了。
他這纔回過頭來,臉上的神情鬆弛了些,但眼底的憂慮卻更重了。
“咱們的太子殿下,如今不能再像從前那樣監理朝政了。
說句不好聽的,殿下的地位……岌岌可危啊。”
他說“岌岌可危”這四個字的時候,聲音忽然低了下去,像是怕被人聽了去。
然後他抬起眼,直直地看著王銓,那目光裡帶著某種急切的、尋求認同的東西。
太子是儲君,儲君的地位不穩,他們這些東宮舊臣就是無根的浮萍。
這些年他們在湖廣苦心經營,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成為太子的臂助。
可如今太子自身難保,他們這些人的出路又在哪裡?
王銓冇有說話,隻是安靜地聽著。
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,像一張被熨鬥燙平了的紙。
可他心裡卻在翻江倒海——
黃福說的這些,他不是不知道,隻是冇想到局勢已經壞到了這個地步,壞到他們這些人已經要開始考慮改換門庭了。
黃福繼續說道,語速快了些,雙手在身前比劃著,像是在試圖抓住什麼看不見的東西。
“俗話說,打虎親兄弟,上陣父子兵。
不管怎麼說,秦王、晉王、燕王、周王,那都是太子殿下一母同胞的親兄弟。
咱們要想替太子殿下分憂,就得拉攏這些人。可不能在這種時候,拖了殿下的後腿。”
他這話說得很急,像是在說服王銓,又像是在說服自己。
畢竟拉攏一個被下旨貶為庶人的藩王,本身就是一步險棋。
走得好,是雪中送炭;走不好,就是引火燒身。
王銓聽完,眉頭微微一皺,斟酌著措辭道:“大人,您不是前不久剛收到訊息嗎?
陛下已經下旨,要將秦王殿下貶為庶人了。
咱們……有必要花這麼大的力氣,去拉攏一個庶人,來為太子殿下效力嗎?”
他問得很小心,既不想顯得在質疑黃福的決定,又必須把這個疑問擺到檯麵上來。
一個庶人,按說是翻不了天的。
可問題是,這個庶人手裡有兵。
有兵的人,從來都不是真正的百姓黎庶。
黃福的臉色僵了一瞬。
他乾咳了一聲,語氣變得有些訕訕的,目光也不再直視王銓,而是往旁邊飄了飄,落在桌案的那盞燈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