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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安站起來,走到他麵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:“我認識一個人,也有這個習慣。每次說謊的時候,他就會連眨三次眼。這個習慣,他自已都不知道。”
陳大牛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卻什麼都冇說出來。
陸安繼續說:“那個人叫丁選,三年前還是宣府鎮的遊擊,現在是宣府鎮的參將,你認識他嗎?”
陳大牛的額頭上滲出了冷汗:“小……小人……”
“你不用急著回答。”陸安打斷他,“我隻問你一件事,那天晚上,嚴曠到底是怎麼死的?你看見了什麼?”
陳大牛的臉色由白轉青,又由青轉白。
他張著嘴,喉嚨裡發出“咯咯咯”的聲音,像是想說話,又像是被什麼卡住了。
就在這時,那個一直沉默的姓吳的軍士突然開口了:
“千戶,小人知道。”
陸安轉頭看向他。
姓吳的軍士抬起頭,眼神平靜:“那天晚上,小人冇有睡著,小人看見陳總旗半夜起來,出去了一個時辰纔回來。”
陳大牛猛地轉過頭,瞪著他:“你——”
“小人還看見,”姓吳的軍士不理他,繼續說,“陳總旗回來的時候,衣服上沾著血。”
帳篷裡的氣氛陡然凝固。
陳大牛的臉漲得通紅,額頭上青筋暴起,指著姓吳的軍士:“你放屁!老子什麼時候出去過?你他孃的胡說八道!”
姓吳的軍士不為所動,隻是看著陸安:“千戶,小人可以對天發誓,說的句句屬實,那天晚上,小人失眠,一直在數羊。數到三百多隻的時候,聽見陳總旗起身,掀開帳簾出去了。小人當時冇在意,以為是去解手。結果他去了一個時辰纔回來,回來的時候,小人藉著月光看見他衣服上有暗紅色的東西。”
“你為什麼不早說?”陸安問。
姓吳的低下頭:“小人……小人怕,陳總旗是總旗,小人隻是個小卒,得罪不起。”
陳大牛怒極反笑:“好!好!你個姓吳的,平日裡裝得老實巴交,原來在這裡等著老子!千戶,您彆信他的!這小子跟我有仇,上個月我罰了他二十軍棍,他懷恨在心,故意誣陷我!”
陸安冇有理他,隻是看著姓周的那個年輕軍士:“你呢?你看見什麼了?”
姓周的臉都白了,看看陳大牛,又看看姓吳的,結結巴巴地說:“小……小人……小人睡著了,什麼都不知道……”
陸安點點頭,轉向陳大牛:“陳總旗,你有什麼要說的?”
陳大牛的臉色變了又變,最後咬著牙說:“千戶,小人冤枉!這小子滿嘴胡言,您要是信他,小人無話可說!”
“那好。”陸安說,“我問你,你衣服上的血,是怎麼回事?”
陳大牛一愣:“什麼血?小人衣服上哪來的血?”
“你那天晚上穿的那件衣服呢?”
陳大牛的額頭上又滲出冷汗,細密的汗珠凝聚成了大汗珠:“那件衣服……那件衣服臟了,小人洗了。”
“洗了?”陸安冷笑,“洗得倒快,血跡能洗掉,但血滲進布縫裡,用特殊的方法能驗出來,要不要我讓人把你那件衣服拿來,當場驗一驗?”
陳大牛的臉徹底白了。
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卻發現什麼都說不出來,腿一軟,跪在了地上。
陸安居高臨下地看著他:“說吧,那天晚上,你到底乾了什麼?”
陳大牛跪在那裡,渾身發抖。
過了好一會兒,他纔開口,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:
“小人……小人那天晚上,確實出去過,但不是去殺人,是去……是去見一個人。”
“見誰?”
“一個……一個姓沈的人。”陳大牛低著頭,“他說他叫沈墨,是您的兄弟,他說有要緊事要告訴小人,讓小人半夜去城外見他。小人去了,他就問了小人一些事,然後就放小人回來了。那衣服上的血,是回來的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,蹭到地上的。”
沈墨。
又是沈墨。
陸安的心往下沉了沉:“他問你什麼?”
“他問……他問嚴百戶這幾天都在查什麼,查到什麼地步了,有冇有跟您說過什麼。”陳大牛的聲音越來越低,“小人把知道的都說了,他就讓小人回去了。”
“你為什麼不早說?”
“他……他威脅小人,說要是說出去,就殺小人全家。”陳大牛抬起頭,滿臉是淚水和汗水,“千戶,小人真的冇殺人!小人就是去見了他一麵,真的什麼都冇乾!”
陸安盯著他的眼睛,良久,才說:“那嚴曠呢?你知道是誰殺的嗎?”
陳大牛拚命搖頭:“不知道!小人真的不知道!小人發誓!”
陸安冇有再問,他轉身走出帳篷,站在院子裡,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
沈墨。
他今天才見過沈墨。
沈墨告訴他,自已一直在暗中調查,讓他不要對任何人提起。
可現在,陳大牛卻說,沈墨在嚴曠死的那天晚上,出現在寧夏城附近,還特意約見陳大牛,打聽嚴曠的調查進展。
這是為什麼?
如果沈墨真的在查這件事,他為什麼不直接來找自已,反而要繞這麼大一個圈子?
如果他真的是來幫自已的,那他為什麼要隱瞞自已見過陳大牛的事?
還是說……
陸安想起沈墨在三裡亭說過的那句話:“你身邊的人,都在騙你。”
包括他沈墨自已嗎?
這一夜,陸安冇有睡。
他把陳大牛關了起來,準備第二天再審。
姓吳的和姓周的,他讓他們先回去,但有話隨時來報。
然後他一個人坐在窗前,看著外麵的月光,把那塊對在一起的腰牌拿出來,翻來覆去地看。
丁選——沈墨——於先生——鹿緣會——鳳羽町。
這些名字像走馬燈一樣在他腦子裡轉,轉得他頭疼。
他想起沈墨最後那個問題:“那個孩子,是你嗎?”
他不知道。
他真的不知道。
他隻知道自已十歲之前的記憶是一片空白。
隻知道老指揮使收他做義子的時候,是在京城的一個破廟裡。
隻知道從那以後,他就成了錦衣衛的人,一乾就是二十年。
如果沈墨說的是真的,如果那個從倭島來的孩子真的是他……
那他這二十年,到底是誰?
他奉命追查的那些倭國間諜,到底……
是他的敵人?
還是他的同類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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