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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安張了張嘴,卻發現自已答不上來。
他當然記得自已是怎麼進的錦衣衛。
十歲那年,北鎮撫司的老指揮使在街上看見他,說他根骨不錯,收他做了義子,帶他入行。
但之前的事呢?父母是誰?家鄉在哪裡?為什麼淪落街頭?
他頭腦裡一片空白。
他曾經以為是自已年紀小,記不住,可現在想來,那空白太過徹底,太過乾淨,像是有人故意抹去的。
沈墨看著他臉上神情變化,歎了口氣:“大哥,我知道這很難接受。但我查到的所有線索,都指向同一個方向,就是你的身世,有問題。”
“證據呢?”陸安的聲音有些沙啞。
“證據就在這裡。”沈墨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,遞給陸安。
陸安接過來,開啟一看,裡麵是一塊玉,隻有半塊,雕著一隻鹿。
和他懷裡的那兩塊腰牌上刻的鹿,一模一樣。
“這是從那個老頭身上找到的。他臨死前告訴我,這半塊玉,是二十年前從一個孩子身上扯下來的。那個孩子被人從倭島帶到大明,本來是要訓練成間諜的,其中似乎牽涉到一個叫鳳羽町的組織,結果半路出了意外,孩子失蹤了。後來有人發現,那個孩子被錦衣衛的人收養了。”
二十年前,倭島,孩子,錦衣衛收養。
陸安握著那塊玉的手,在微微發抖。
沈墨看著他,輕聲說:“大哥,那個孩子,是你嗎?”
三裡亭外,天色漸漸暗了下來。
陸安坐在亭子的石階上,看著遠處漸漸沉下去的夕陽,一句話也冇有說。
沈墨站在他身後,也冇有說話。
那塊玉就放在陸安手邊,在夕陽的餘暉裡泛著溫潤的光。
很久很久,陸安纔開口:“你剛纔說,你今天來,不是來回答問題的,是來告訴我一件事。這件事,就是這個?”
“不全是。”沈墨走到他身邊坐下,“我來,是想告訴你,嚴曠發現的那些東西,現在已經落到丁選手裡了。如果你還想給嚴曠報仇,如果你想查清自已的身世,如果你想找到那個真正的‘於先生’——你隻有三天時間。”
“三天?”
“三天後,丁選會離開宣府,去一個你找不到的地方。到那時,所有的線索都會斷掉。”沈墨看著他,“所以,你必須在這三天裡,把他揪出來。”
陸安轉過頭,盯著他的眼睛:“你呢?你不和我一起?”
沈墨搖了搖頭:“我不能,我有我自已的事要做,而且——”
他頓了頓,繼續說:“如果我跟著你,你反而會更危險。”
“為什麼?”
“因為有人在盯著我。”沈墨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土,“我活著的事,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你回去之後,該審的人繼續審,該查的線索繼續查。如果有人問起我,你就說冇見過。”
他轉身要走,陸安喊住他:“等等。”
沈墨停下腳步。
陸安站起來,走到他麵前,看著他的眼睛:“三年前那場任務,那個要殺我的人,真的是丁選?”
沈墨和他對視,目光冇有絲毫閃躲:“是。”
“你怎麼知道的?”
“因為那塊腰牌。”沈墨說,“丁選是‘鹿緣會’的人,‘鹿緣會’的人,每人都有這樣一塊腰牌。那場任務之前,他故意把自已的腰牌弄丟,讓人以為他隻是個普通的軍士。任務失敗後,他‘死’了,那塊腰牌就再也找不到了。直到我在那個墜崖的人身上,找到了它。”
陸安沉默了一會兒,又問:“那你呢?你有冇有腰牌?”
沈墨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,那笑容裡有一種說不清的苦澀。
“大哥,你還是不信我。”
他冇有回答陸安的問題,轉身就走。
走了幾步,又回過頭來:“對了,有一件事忘了告訴你,嚴曠死的那天晚上,有人看見丁選在寧夏城。”
說完,他頭也不回地消失在暮色中。
陸安回到驛站的時候,天已經全黑了。
他剛踏進院子,就看見陳大牛站在那裡,臉色古怪地迎上來:“千戶,您可算回來了,下午有人來找過您,等了半天冇等到,就走了。”
“什麼人?”
“不認識,是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,說是您的舊識。”陳大牛遞過來一張紙條,“他讓小人把這個交給您。”
陸安展開紙條,上麵隻有一行字:
“明日午時,城西老槐樹茶館,有一封信要交給您。王世源。”
王世源?
這個名字有些耳熟,但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裡聽過。
陸安把紙條收好,對陳大牛說:“你去把那天和嚴曠一起巡夜的那幾個人叫來,我有話要問。”
陳大牛愣了一下,應了一聲,轉身去了。
不多時,三個軍士被帶到陸安麵前。
除了陳大牛,還有兩個年輕人,一個姓周,一個姓吳,都是嚴曠手下的兵。
陸安讓他們坐下,自已也在桌邊坐了,給他們一人倒了一碗茶。
“不用緊張。”他說,“我就是隨便問問,那天晚上的事,你們還記得多少?”
三人互相看了一眼,姓周的軍士先開口:“回千戶,那天晚上,嚴百戶說要單獨巡夜,讓我們先歇著。我們三個就回帳裡睡了,後來發生什麼事,真的不知道。”
“你們是一起回去的?”
“是一起的。”
“回去之後呢?”
“回去之後……”姓周的想了想,“回去之後我們說了會兒話,然後就睡了。”
“說的什麼話?”
“就是閒聊,冇什麼要緊的。”
陸安點點頭,轉向姓吳的軍士:“你呢?還記得什麼?”
姓吳的比姓周的年長些,看起來更沉穩。
他低著頭,聲音不高不低:“回千戶,小人記得的不多。那天晚上,嚴百戶走的時候,小人還問了一句要不要跟著,他說不用。後來我們就睡了。”
“睡得沉嗎?”
“還……還行。”
“有冇有聽到什麼動靜?”
姓吳的搖頭:“冇有。”
陸安又看向陳大牛。
陳大牛迎著他的目光,神色坦然:“千戶,小人剛纔說的都是實情。那天晚上,我們三個一起回帳,一起睡下,一覺睡到天亮。第二天早上發現嚴百戶不在,纔出去找的。”
陸安嗯了一聲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然後放下,盯著陳大牛的眼睛:
“陳總旗,我問你,嚴曠離開營地的時候,是戌時三刻,對吧?”
“對。”
“你們三個回到帳裡的時候,是什麼時辰?”
“戌時四刻左右。”
“從營地到你們的帳篷,走多久?”
“一刻鐘左右。”
陸安點點頭,又問:“你們回去之後,聊了多久?”
“聊了……”陳大牛想了想,“聊了一刻鐘吧。”
“那你們睡下的時候,就是戌時五刻左右?”
“對。”
陸安笑了笑,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。然後他放下茶碗,突然問道:“陳總旗,你有冇有注意到,從剛纔到現在,你一共眨了多少次眼?”
陳大牛一愣:“啊?”
“我問你,你眨了多少次眼?”
陳大牛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,隨即恢複正常:“千戶說笑了,誰冇事數自已眨眼?”
“我數了。”陸安說,“從你進門到現在,一共說了七句話,每說一句話,你就連眨三次眼,這個習慣,很特彆。”
陳大牛的臉色猛然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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