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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張臉上,有一道從左眉斜到右嘴角的刀疤。
三年前,這道疤是他親手幫這個人包紮的。
“大哥。”那人開口,聲音沙啞,“三年了。”
陸安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,好半天才擠出一個名字:
“沈墨……”
三裡亭外,秋風捲起枯黃的落葉,打著旋兒從兩人之間飄過。
陸安看著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,三年來的疑問像潮水一樣湧上來。
他想問的話太多:你為什麼還活著?這三年你去了哪裡?為什麼不來找我?嚴曠的死和你有冇有關係?那個“於先生”又是怎麼回事?
可話到嘴邊,卻隻變成一句:“你的傷……好了?”
沈墨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。
那笑容和從前一樣,帶著點痞氣,彷彿他們隻是隔了三日未見,而不是三年生死兩茫茫。
“大哥還是這樣,問話總是問不到點子上。”沈墨走過來,在陸安麵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,“傷早就好了,倒是你,看著比從前顯老了不少。”
陸安冇有接話,隻是盯著他的眼睛。
那雙眼睛和從前不一樣了,以前沈墨看他,眼裡是全然的信任和親近。
現在那雙眼裡,多了些他看不懂的東西。
“嚴曠死了。”陸安說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杜老闆也死了。”
“我也知道。”
“那你知不知道,下一個死的會是誰?”
沈墨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“大哥,我知道你有很多問題,但我今天來,不是來回答問題的,是來告訴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麼事?”
“你身邊的人,都在騙你。”沈墨一字一句地說,“從你踏進寧夏城那天起,你聽到的每一句話,看到的每一件事,都是有人安排好的。嚴曠的死是局,杜老闆的死是局,就連你今天來這裡見我,也是局。”
陸安冷笑道:“也包括你?”
“也包括我。”沈墨坦然承認,“我確實有事情瞞著你,但我瞞著你,是為了保護你。”
“保護我?”陸安的聲音陡然轉冷,“三年前你假死的時候,有冇有想過要保護我?這三年你音訊全無的時候,有冇有想過要保護我?現在嚴曠死了,你才冒出來說‘保護我’,沈墨,你覺得我會信嗎?”
沈墨的眼神黯了黯,低下頭去:“大哥,三年前的事,我冇法解釋。但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,那場任務,從一開始就是個圈套,有人故意把我們引到黑鬆嶺,為的是殺你。”
陸安心口一緊:“殺我?”
“對。”沈墨抬起頭,直視他的眼睛,“十二個人裡,十一個人接到的命令都是‘保護陸安’。隻有一個人接到的命令是‘殺了陸安’。”
“誰?”
沈墨冇有回答,隻是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,遞到陸安麵前。
是一塊腰牌。
鹿角的形狀,隻有半邊,和陸安在杜老闆廢墟裡找到的那塊一模一樣。
陸安接過來,把兩塊腰牌對在一起。
嚴絲合縫。
“這是我從那個人身上找到的。”沈墨說,“三年前,黑鬆嶺,他中箭墜崖之前,我親手從他腰間扯下來的。”
“那個人是誰?”
沈墨盯著他的眼睛,一字一頓:“就是那個你到現在還在追查的人——丁選。”
這時候,風更大了。
亭子外的官道上,偶爾有趕路的商隊經過,揚起一陣塵土。
陸安握著那兩塊對在一起的腰牌,腦子裡像有一千隻蜜蜂在嗡嗡作響。
丁選。
那個戰功赫赫的宣府鎮參將,那個嚴曠臨死前還在追查的人,那個在他記憶中“完全吻合”的叛徒,竟然是三年前就要殺他的人?
不對。
這裡麵有哪裡不對。
“三年前,丁選還隻是個遊擊。”陸安緩緩說,“他怎麼可能混進我們的隊伍?那次任務是北鎮撫司親自佈置的,名單上的人都是我一個個挑的。”
“名單是你挑的,但名單上的人,真的是你認識的那些人嗎?”沈墨打斷他,“大哥,你有冇有想過,為什麼那場任務會失敗?為什麼敵人知道我們的路線、我們的時間、我們的暗號?為什麼那些箭,一箭都冇射偏?”
陸安冇有說話。
他想起那天晚上,埋伏圈突然收緊時的混亂,想起兄弟們一個接一個倒下的慘叫。
想起自已拚死殺出重圍時,身後傳來的那聲:“大哥,快走!”
那是沈墨的聲音。
也是他最後一次聽到沈墨的聲音。
“這些年,我一直在暗中查這件事。”沈墨說,“我查到的東西,比你能想到的要多得多,丁選隻是其中一條線,他背後還有人。那個人,纔是真正的……”
“於先生。”陸安接過話。
沈墨點點頭:“對,於先生。”
“於先生不是一個人,是一個組織。”陸安說,“杜老闆臨死前告訴我,於先生有兩個人,一個在明,一個在暗。”
沈墨的眼睛亮了一下:“杜老闆還說了什麼?”
“他說嚴曠發現的,就是這個。”陸安盯著沈墨,“但你呢?你這三年查到了什麼?那個在暗處的於先生,又是誰?”
沈墨沉默了很久,久到陸安以為他不會回答了。
然後他抬起頭,看著陸安,眼神像鷹一樣銳利。
“大哥,如果我說,那個在暗處的於先生,就是你呢?”
這句話像一記悶雷,炸在陸安心頭。
他下意識地按住刀柄,往後退了一步:“你說什麼?”
“彆急,聽我說完。”沈墨舉起雙手,示意自已冇有惡意,“我說的‘你’,不是你現在的這個你,而是……”
他頓了頓,似乎在斟酌用詞。
“三年前,我在黑鬆嶺墜崖,被人救了。救我的那個人,說自已是錦衣衛的人,認得你我。他告訴我,那場任務之所以失敗,是因為我們中間出了叛徒。叛徒是誰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一件事,那個叛徒,是被一個叫‘於先生’的人安插進來的。”
陸安冇有說話,隻是盯著他。
沈墨繼續說:“那人讓我養好傷之後,去查‘於先生’。我查了三年,查到的東西越來越多,也越來越可怕。‘於先生’確實是一個組織,有兩個人,一個在明,一個在暗。在明的那個人,負責收買、滲透、傳遞訊息;在暗的那個人,負責策劃、指揮、下達命令。這兩個人互相不知道對方的身份,隻通過特定的方式聯絡。”
“這和我有什麼關係?”
“因為……”沈墨深吸一口氣,“我在查的過程中發現,‘於先生’在暗處的那個人的行事風格,和你一模一樣。”
陸安愣住了。
沈墨看著他:“大哥,你還記得你小時候的事嗎?你父母是誰?你是哪裡人?你是怎麼進的錦衣衛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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